正旦大朝会，气氛与往年截然不同。
天光透过殿门直射进来，打在平整的金砖上，泛起一片亮堂堂的黄晕。
百官依照品级列于两侧。
去年的今日，满朝文武战战兢兢，天子郁结难舒，整个朝堂压抑得如同坟冢。
可今日，官员们脸上的喜气却做不得假。
官渡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许都，流民安抚住了，物价也还平稳。
与袁绍时不时的小交锋，来的都是捷报。
这座被乱世压了太久的许都，竟真挤出几分中兴气象。
曹操身着玄色朝服，头戴进贤三梁冠，站在百官之首。
他虽可以持剑上殿，但并没有带，双手持笏，身板挺直，面色温和，看不出半点锋芒。
丹陛之上，年轻的天子刘协端坐龙椅。
龙袍穿在他身上，仍显得有些宽大。
他脸色带着久居深宫的苍白，可眼神比起去年，终究多了几分活气。
冗长的朝贺礼仪足足走到了未时。
百官三呼万岁，奉上贺岁表文。
礼部唱喏完毕，大殿内有了片刻的宁静。
按照旧例，此时天子赐福，大朝会便算走完过场。
偏偏就在这时，曹操捧着笏板，向前跨出一步。
“臣，曹操，有本奏。”
这一声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细碎声响。
两侧群臣心头一紧。
刘协拢在袖中的手也猛地握住，强打精神，微微倾身。
“丞相请讲。”
曹操抬头，脸上没有跋扈，也没有逼迫，反倒恭顺得挑不出错处。
“去岁官渡一战，逆贼袁绍败走，皆赖陛下洪福，汉室气数未尽。”
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传遍大殿。
“如今许都内外稍得安宁，上苍有感陛下恩德，特降祥瑞，现于世间。”
曹操顿了顿。
“臣今日特将此奇珍带入宫中，进献陛下，以贺新春正旦。”
百官顿时面面相觑。
祥瑞？
自古以来，但凡权臣把持朝政，所谓祥瑞多是些白雉、灵芝之类的死物，用以粉饰太平。
可曹操语气笃定。
刘协也是一愣。
曹操不借着这正旦朝会要官要权，体现权威，反倒煞有介事地送起祥瑞来了？
刘协沉默片刻，只干巴巴吐出一个字。
“准。”
曹操转身，向殿外挥了挥手。
不多时，一队身强力壮的虎卫军士抬着六个沉甸甸的大竹筐入殿。
另有一队侍女端着数个托盘，托盘上覆着红布，脚步稳稳地跟在后头。
竹筐落地。
群臣的目光立刻被吸了过去。
曹操走上前，亲手掀开第一个竹筐上的干草。
四个大如人头、表皮墨绿带纹的圆瓜，安安静静躺在筐中。
绿皮油亮。
在满殿玄黑绯红的朝服之间，扎眼得很。
前排一名老臣瞪大了眼，没忍住问出声。
“此为何物？”
曹操转身，面向刘协。
“此乃西瓜。”
“陛下，眼下严冬数九，草木枯萎，河水结冰。此瓜却能破寒而出，个头硕大，绿意不败。”
他抬手指向竹筐，声音越发清朗。
“若非天命所归，岂能生出这等奇物？”
此话一落，殿中不少人呼吸都重了几分。
这话听着是在夸瓜。
可落在朝堂上，便是在替天子添光，也是在替曹操手里的新气象添分量。
说罢，
曹操又掀开侍女托盘上的红布。
白瓷盆中，一颗颗鲜红欲滴的草莓静静躺着。
果肉饱满，叶蒂青翠。
在这草木枯黄的冬日，那一盆红果像一团火，烧得满殿文武眼睛发直。
大殿里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抽气声。
若说绿皮西瓜只是罕见，那这鲜红果子，便真是闻所未闻。
严冬结新果，反着天时而生。
这不叫祥瑞，还能叫什么？
刘协坐在龙椅上，也看得出了神。
他年幼登基，颠沛流离，什么苦都吃过。
可眼前这两样东西，别说吃，他连听都没听过。
“丞相……”
刘协声音里难得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好奇。
“此物，当真可食？”
曹操笑了笑。
“臣请为陛下试瓜，恳请陛下赐刀。”
今日他未带剑，自然没有切瓜的刀。
刘协看了一眼身侧内侍。
内侍也不会有刀具。
内侍急匆匆的转身出殿，不多时，便取来一把短小匕首，双手奉上。
曹操接过刀，走到竹筐前。
他挑了最大的一个西瓜，单手按住瓜皮，刀锋落下。
咔嚓。
清脆裂声在殿中响起。
瓜皮应声而开。
鲜红瓜瓤暴露在众人眼前。
黑色瓜籽嵌在红肉里，清亮汁水顺着刀刃滴下，落在干草上。
“竟是红瓤！”
群臣中有人低声惊呼。
瓜并非没人见过。
可世间甜瓜，多是白瓤黄瓤，谁见过这种红得近乎夺目的瓜瓤？
曹操手法利落，将西瓜切成数块，放入漆木托盘。
内侍恭恭敬敬端上丹陛。
连同一盘草莓，也一并摆在了天子御案前。
“陛下，请。”
曹操先取一块西瓜，退回原位，当着所有人的面吃了下去。
这是试毒。
也是给天子台阶。
刘协看着案上的瓜块和草莓，喉头动了动。
他终究没有再迟疑，伸手拿起一块西瓜，轻轻咬了一口。
清凉。
甘甜。
汁水充盈得不像凡间寒冬该有的东西，一入口，便冲散了他胸口憋了半日的闷气。
他又捻起一颗草莓送入口中。
果肉绵软，酸甜生津。
刘协眼睛一下亮了。
“好！”
他连吃两口，脸上的郁色被这股甘甜冲去大半，竟不自觉露出几分少年喜色。
“果真是祥瑞！”
他坐直身子，看向殿下百官。
“丞相献宝有功。此等奇珍，当与百官同享！”
曹操立刻躬身。
“陛下隆恩。”
内侍们手脚麻利，将剩下的西瓜一一切开，分送给前排重臣。
荀彧、郭嘉等人早已知晓内情，此刻只是端着架子小口品尝。
其余未曾见过的官员却压不住惊奇。
有人咬下一口，眼睛当场亮了。
有人捧着瓜皮，连连称奇。
还有人望着那一盆草莓，低声念叨“天佑大汉”。
朝堂上的气氛，竟在这一片清甜瓜汁里，变得前所未有地融洽。
没有刀光剑影。
没有剑拔弩张。
君臣之间靠着林阳院中弄出来的两样吃食，硬生生披上了一层祥和外衣。
只是这外衣有多厚，谁都不敢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