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甬道两侧的裂缝里同时涌出了东西。一只接一只的老鼠从那些裂口里钻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身子,然后是尾巴,像黑色的水一样往外漫。
它们沿着石壁往下爬,跳到地上,落在铁轨上、落在枕木上、落在碎石上,窸窸窣窣的声响连成一片,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它们在队伍前方的铁轨上聚集起来,一只叠着一只,脊背拱着脊背,尾巴绞着尾巴,密密麻麻的,从地上一直堆到了石壁齐腰高的位置,像一道灰黑色的、会蠕动的墙,把整条甬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满眼都是暗红色的眼睛。
几百只、上千只暗红色的光点在黑暗里同时亮着,像一堵燃烧着的、阴沉沉的墙,死死地盯着这些活人。
张宝根的手攥紧了工兵锹柄。他的指节紧绷,可他没有挥出去。他知道,这一锹下去,拍死一只,剩下的就会全扑上来。那些红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饥饿,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带着恶意的审视。
孙成才站在队伍中间,被前后的人夹着。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一起一伏,手电的光在墙上乱晃。他看见了那些红眼睛,看见了那堵由活物堆成的墙,看见了那些露在外面的细密牙齿和黄黄的牙尖。
张宝根身后几个战士也端起了工兵锹,可在这么窄的甬道里,挤在一起连转身都费劲,面对这么多老鼠,工兵锹根本抡不开。
子弹就更不用说了,三十几号人挤在一条两人宽的甬道里,一开枪,弹头在石壁上反弹回来,自己人先倒一片。
孙成才站在队伍中间,被前后的人夹着,呼吸又急又浅。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从膝盖往下,那双靴子已经在碎石上站不稳了,脚尖不由自主地往前搓着地面。他怕。怕得要死。那些红眼睛盯着他的时候,他后脊梁上的汗毛全炸起来了,整条后背像被浇了一层冰水。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像上次那样转身就跑。
上次在洞里面对白骨时那副屁滚尿流的样子,早就被人传遍了全连。虽然没人当着他的面说,可每一次走过那些战士身边,那些低下去的目光、抿紧的嘴角、压抑着的咳嗽,他全看在眼里。
再跑一次,他就彻底完了。
他咬了咬牙,两条腿哆嗦着往前挤了半步,从一个战士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他张了张嘴,想把那口气提上来,可嗓子眼又干又紧,像糊了一层砂纸。他使劲清了一下嗓子,那声音在甬道里干巴巴地弹了一下,然后他喊了出来——
同志们!怕什么!毛主席教导我们: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
他的声音拔得很高,可尾音在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线在风中抖着。他又往那堵灰黑色的墙上看了一眼,那些暗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后背的汗又密了一层。
消灭它们!继续向前冲!开枪!用手榴弹炸!他喊着,甚至往前挥了一下手,像是要指挥队伍冲锋。可他挥出去的那只手是抖的,在空中划了半个圈又缩了回来,攥成了拳头,可拳头也在抖。
他的目光从那片红眼睛上迅速地移开了,不敢多停留片刻。
张宝根回头看了孙成才一眼,那一眼很短,裹着的东西却很多——不是嘲讽,不是不屑,是一种老兵看新兵硬撑时的那种无奈和心疼搅在一起的复杂。
那一眼带着无形的压力,分明是在说:少给老子裹乱!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面对着那些老鼠,一边警戒一边厉声说:
“向后传,后队变前队,有序后撤!”
孙成才心里长舒一口气,嘴里却要给张宝根扣上一口黑锅:“张宝根,你这是临阵畏敌!是在当逃兵!我命令,全排向前,消灭这些畜生!”
张宝根喷火的眼睛扫过指手划脚的孙成才:“指导员,这地方太窄了,人挤在一起,伸不开胳膊。真要往前冲,只会踩着碎石滑倒,然后被这些——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堵灰黑色的墙,这些东西从脚底下往上爬,压都能压死咱们。
“子弹在这儿使不上劲,工兵锹也抡不开!硬来,只会给大家造成无谓的伤亡!”
他顿了一下,把工兵锹从胸前放下来,锹刃朝下拄在碎石上:先撤出去,想个别的法子再进来。
孙成才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可被他使劲咬住了牙关,压了下去。那些红眼睛还在盯着大家,一步没退,一只没散。
硬往前冲,就是一群人在狭窄的洞里和一群敢咬铁锹的老鼠肉搏!
那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黑暗里继续着,像无数根细针在轻轻划着石壁。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撤……撤吧。
“一班全体,手榴弹准备!跟我一起断后,二班、工兵班有序后撤!”
“是!”
所有战士都明白张宝根的命令才是最科学、最正确的!
张副排长和带着的一班在用自己的生命提供掩护:在这种密闭空间里,手榴弹会给鼠群造成大量杀伤,但同样也会带来巨大的“负作用”:巨大的炸响能把人的耳朵震聋,横飞的弹片绝对会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对投弹者造成伤害!
一班全员闻声而动,迅速地收起工兵锹,各自从弹袋内取出一枚67式木柄手榴弹:拧开盖子,将拉环套在小手指上!
这个时候,一旦有一枚手榴弹炸响,张宝根将是老鼠最近的攻击对象!也最容易被手榴弹误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