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澄将它仔细地放好,坐回来来回端详,合掌赞叹,“真美啊,姐姐好有创意,我怎么就没想到把它做成彩色的呢?”
姜昭瞥了眼他做了一半,看不出是什么的黄澄澄一坨,“现在染色也还来得及。”
晏澄边重新拾起自己的琉璃胚子和工具,边笑着摇头,“下次吧,我已经有想做的东西了。姐姐做的这个球,想用来放什么呢?”
姜昭横竖打量了下她的成品,修真界的琉璃料子延展性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太多了,她没想到自己能吹得这么大……这么圆。
像个球。
“做鱼缸养鱼吧。”
她轻声说。
听到这个问题,她的第一反应是回忆起了当年下沧溟海时想把寒江雪捉回去当鱼养的时候,揽月峰还缺个盛鱼的水缸。
修一修,磨一磨,这么大个球,盛那条漂亮人鱼一定很好看。
人鱼虽蠢,但实在美丽,大不了她研究研究隔离阵法,杜绝笨蛋瘟疫传染的可能性。
姜昭甚至下意识想象了一下把寒江雪放进去的样子,彩色的弧光打在他那条绚丽的大尾巴上,一定很好看。
颜狗心驰神往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条鱼也是灵器宿主,她不能养。
唉。
“我之前就想问了,姐姐是有什么心事吗?”
在她不觉出神的时候,晏澄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出了这么一句。
姜昭身体一僵,晏澄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心智都不算太成熟的样子,她觉得他生性单纯,又没什么阅历,八成是在云柳构建的象牙塔里长大的,故而没太仔细在他面前隐藏自己的情绪。
不过也有不在乎他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被他发现了。
她没刻意想瞒着他,甚至隐隐轻视他,故而被他点出的这一刻,比起被看破的不快,更多的还是“家里养的灵宠突然通人性听得懂人话”了的讶异。
她情不自禁扭头去看晏澄,想探究他的神情。
但他并没有看她,脸上还是惯常带着的三分如沐春风的轻松笑意,但在笑意外又是十分的专注,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为自己的作品塑形,姜昭现在都看不出那坨金色的小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
看起来提起这件事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十分在意。
于是姜昭那种看傻子开智的震惊一下就拍上了岸的海浪似的退了回去。
她懒懒地撑着下巴,侧头看他动作,嘴里也随便应付,“还好吧,是有点。很明显?”
少年模样的人手指顿了一顿,一时半会儿没说话,屏息凝视将手头的琉璃小心翼翼地捏出了一个尖尖的角,来回微调了几下,直到满意了才停手。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神情依然很专注,下午的太阳挂的并不高,从凉棚挂下来的稀疏竹帘一角将阳光倾泻了进来,打在了他清俊柔美的眉眼上。
阴凉的一切中,只有那一小片地方亮得晃眼,更衬得他双目炯炯,烨然若神。
姜昭不管看几回都要感慨云柳那老东西太会生了,晏澄长得实在是对她胃口,尤其是眉毛和那一双眼。
他眉毛生得浓淡适宜、色若群山,还是男修里很少见的弯月一样的形状,初见便已经给人一种亲切温柔之感,何况他还长了一双多情无害的桃花眼,睫毛卷翘,美目张合之间显得纯洁无辜极了,配着那双弯眉,往那一站就有几分仙气飘飘神爱世人的仙气儿了。
又是那么个不谙世事的性子,简直像个在人间迷路的谪仙了。
谪仙很迅速地瞥了她一眼,眼里带着几分狡黠和担忧,这一眼又重新回到了人间。
“唔……也没有吧?可能是因为我对别人的情感敏感一些。姐姐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当一个保守秘密的人。”
保守秘密?
姜昭心里哂笑,她的心事对谁说都不可能对他说。
该怎么说?能怎么说?
说你是个被天道选中的超级倒霉蛋,为了它的一己私利马上就要被推上棋盘去送死了,老娘现在在尽力想保全你的方法,如果想不到的话,你小子现在就可以给你爹娘带话写遗书了?
还是说道魔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了,没关系,一个搞不好在那之前你小子就得被拿去祭天了?
她说了,他又能怎样呢。
这个角落的气氛微微凝滞了,鸟儿依旧在叽叽喳喳地歌唱,街道上也依旧热火朝天人来人往,但此刻不尴不尬的沉默像是一堵发出“砰”一声巨响后关闭的大门,远远隔开了两人的距离。
晏澄饱满的红唇微微一抿,抿出来两个酒窝,看着就像一个蜜罐里长大的——人。
姜昭看到他神情之中淡淡的愁绪,终于意识到这个人,其实也有四百来岁了,他不是个孩子了。
比古板得像是从没年轻过就要进棺材的沈珩还要年长一百岁。
但他却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我有和姐姐说过吗?其实我得了一种怪病。”
晏澄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下不停,依然在紧锣密鼓地调整他的琉璃胚,做琉璃是个精细活儿,他的手指虽然修长又白皙,但并不灵活,只是一个漂亮摆设,此时笨拙地摆弄着那块儿琉璃胚,明明手下的只是个指节大小的琉璃,他却十根手指都忙的不亦乐乎。
姜昭甚至担心他把自己的手指打个结出来。
但手上再匆忙,他的神情也是浅淡的,甚至有几分悠闲的宁静,说出的话也依然有条理。
“我会时不时地陷入一种五感封闭、知觉丧失的昏迷状态。这病从我生下来时就有了,至今不知道原因,也找不到治疗的希望。”
这事儿姜昭当然知道,这小子还讹了她一回呢。
但这种致命的弱点居然拿出来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随便和一个交情没多深的人说,他也太心大了。
姜昭皱起眉,“前辈……”
晏澄并不看她,微微摇头,“没关系,我信得过姐姐,不知怎么的,一看到姐姐就觉得好亲切。”
可能当年你爹被我打的时候,你的一部分还在他体内吧。
姜昭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