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既希望你对他们心软,又希望你杀了他们,因为灵器不出,天上的罅隙就永远无法补全。这是它的阳谋。它做了两手布置,在放出灵器之后,它还串通了魔族。】
“所以那些让魔族隐匿气息的功法丹药、还有魔族在千里城做的那些在修士身上注入魔气的实验,也都是它的手笔吧。怪不得魔族说天道不站在修士身后了,它想如何?总不能真直接将修士灭光了让魔族掌握世界。”
【当然不是,魔与修士不同,它们由最恶的浊气构成,世界厌恶他们,不然不至于连飞升都做不到。但你说的那些都是它对魔族透露了消息后引发的。】
【准确地说,它想将魔族扶起来,现在魔族为封魔神一事内斗得很厉害,这是它乐见其成的,一方面,死伤越惨重,恶的力量越弱,一切洗牌以后它就越方便维持平衡;另一方面,它需要一个可以与你抗衡、可以在关键时刻杀掉你的力量,斗得越狠,最后选出来的赢家就越强大。】
【届时,无论你能不能提取出灵器,它都会派出魔神来对你们下手。】
“倒真是深谋远虑,它就不怕这一手推进魔族进化会让天上的口子被撕的更大吗?”
【它别无选择。修士们都不傻,知道原委后不可能站在它这边,况且不知世界何时才能将人选出来,个体的修士和妖修早晚要飞升,不会为它留在此界。唯有魔族,本就势弱,再推一股东风也无妨。虽然神志低微,但稍微拔苗助长,将整个族群的力量都提起来,最后再谋一场以造神为名的屠杀,这样既能最大限度地维持平衡,又能最快最灵活地培养出一位可与你抗衡的强者。】
“它倒真是机关算尽。”
姜昭点着下巴,最后确认一些细节:“所以魔族屡次对灵脉下手,除了为了削弱修真界的力量外,也是为了造成恐慌,而这些恐慌和负面情绪也能转为恶力,滋养整个魔族?”
【是的。】
“不知现在他们那个所谓魔神竞选到哪个阶段了?可有什么有力的竞选者?”
姜昭眼球缓缓转动,一寸寸地思索着应对之法与可能的突破之处。
“还有,为何屡次都是南洲?魔族踪迹最先在南洲出现,除灵脉周边外也最频繁现于南洲,可是因为南洲有什么特殊之处?”
【南洲,有我最初的祭坛,当年我离开地匆忙,并未带走全部的力量。那里有我的一部分力量、与孕养了上亿年的信仰之力,天道授意魔族挖出我的祭坛,在那里封魔神。那是天下唯一一处有机会让魔族成神的地方。】
姜昭马上追问:“在哪里?我去找。”
只要能把这祭坛提前劫走,她之后能少一半的事儿。
【不知。】
无奈的情感传了过来,【太久远了,这世间几经沧海桑田,地势变换,早就不知道沉到哪里去了。】
“啧。”
【你也不用急,我不知道,天道就更不会知道了,否则魔族也不会至今还在南洲徘徊。】
道又絮絮与她交代了魔族的现状和各种势力、天道可能给魔族的几个敛息功法的破解方法,【我不能看它再这样一意孤行地行差踏错下去了,这个世界需要一次彻底的修正。如今……我将该说的都说了,不知你的意思是?】
“什么意思?”
【对这个修真界的意思。】
“你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肯定不会置之不理,我回去就着手……啧。”
姜昭刚想说回去就开个第一届修真界联合代表大会,说一半想起来出了这里,又会回到天道的监管之中,不由烦躁地挠挠头。
该死的控制狂。
【我说的不是这些,是继任天道,和灵器宿主的事,你……】
道欲言又止,情绪中都是忧虑。
毕竟是由信仰生出来的、天生更亲近真善美的道。
“继任天道这事容后再议,灵器宿主,他们我不打算杀。”
姜昭轻描淡写地说。
【……可……】
道欲言又止,姜昭能清晰感受到它的纠结,毕竟那几人虽然无辜,但毕竟是关乎整个世界存亡的大事,再如何,几个人的命也抵不过世界去。
“我不会杀,你不用再劝。”
【不杀他们,那世界怎么办?你的亲友,你的徒弟都会死,他们也会死,他们只是天道给你的一场幻梦,你不要真的沉溺进去……】
“我没有沉溺。从始至终都没有。”
姜昭从始至终都没动几分真心。
她对他们,是有几分喜欢,但也谈不上爱,喜欢他们年轻鲜亮的皮囊,喜欢他们各异的有趣性格,喜欢他们对自己的喜欢、讨好、依赖。
但也仅此而已。
短短几月,都是她的谋划,她享受这些,是在享受自己的战利品,至于多的,确实是没有的。
毕竟一切的开始都是算计。
可不论她喜不喜欢,她都不该杀他们。
“我不杀他们,不是因为这些浅薄的理由,而是问题不是这么解决的。”
“我问你,今日世界有浩劫,我杀这九人能解决问题,好,我杀,那下次灾难重临,我杀九人还能解决问题吗?那时又该怎么办?”
“又假如杀下去真能解决问题,我杀九十人,问题再次解决,可下下次呢?”
姜昭说到激动处愤怒一捶地,地上霎时间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拳印。
“我能杀五人,十人,五百人,一千人,然后呢?我能这么永无止境的杀下去吗?”
“现在是人少,若以后面临要杀几千人、几万人、几亿人甚至杀光了所有生灵才能拯救这个世界,那我也要杀吗?”
姜昭声音嘶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她声声叩问着面前这位人间之道。
这位将九人的性命轻而易举推出去的世道。
她为它,为天道,为这些不懂人间、毫无人性、神志懵懂、将人命当儿戏、将世界当戏台的存在而感到愤怒。
“杀戮与牺牲个别人,根本就不该作为解决问题的方案。”
她脑中一格格闪过儿时目睹的泰山倾颓。
爱喝酒的李大侠、掠影剑、君子剑、程怀竹、卫大侠、姜大侠、还有无数有名的无名的惨死的活下来的销声匿迹的侠客。
六百年的记忆本来都该模糊了,可她此刻清晰地看到,他们在对她笑。
“这世界从不是也不应该靠几个人的牺牲来拯救!其他人呢?他们为这世界奉献了生命,其他人又是做什么吃的?等人死了,掉几滴眼泪传唱一下,然后用个成千上万年将此事翻篇,忘记牺牲者?接着万家灯火歌舞升平?”
除了他们外,还有无数提起兵器的普通人。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选择站出来抗争到底,可到底,那王朝,不是只有几个人在扛。
不是“天塌了让高个子顶着”。
她一路跑来,世道如雪崩,可总有人在天即将塌下来时化作高峰,重新为剩下的人顶起一片天地,托起避难者的脊梁。
有一方侠客、文人骚客,甚至只是商人、农民、倡伎、屠狗辈、下九流。
他们也在对她笑。
“死者就要为这样袖手旁观的世界牺牲掉自己的未来吗?”
还有白凇,曾出身规矩森严的高门大户但没有被束缚住的白凇。
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没有天赋和运气,举步维艰却仍然坚持着她璀璨理想的白凇。
“人的性命和将来不应该这样决定!我若是想用这种方法,那我还开什么书院?我直接杀光了所有恶人、强迫天下都听我的道义就好了,何必出钱又出力地忙这一场?”
她可以牺牲,那九人也可以,可这不该是唯一解法,她不愿意。
“若是世人都只等着别人去救,持续不断地推出新的替死鬼,那这见鬼的世道,坏透了的世界,毁了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