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宫,沐浴更衣之后,朱允熥急匆匆赶到礼部。
还没有进门,他就看见朱文堃了。
小家伙站在廊下,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不少的礼服,袖口已经挽了两道,却还是拖到了手背。
头上那顶冠冕是依制而制的,对成年人来说正好,戴在他头上,却显得摇摇欲坠。
四个礼官围着他,一个在纠正他的手势,一个在念叨步数,一个在摆弄他的衣摆。
还有一个站在三步之外,板着脸盯着他膝盖有没有跪到位。
这位领头的礼官,官居鸿胪寺少卿。
此人是出了名的老古板,年过六十,须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任亨泰在的时候,他还能收敛几分。此刻正倚老卖老,大声训斥另三名礼官。
骞义虽是正经八百的礼部堂官,品级也比他高一级,但论资历,确实压不住这尊佛。
他站在廊下另一端,手里捧着仪程,偶尔抬头看一眼,面露不悦,却也不好多话。
朱文堃看见父亲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眼神里写满了“爹,救我”。
朱允熥走过去,翻了翻案上那本仪程,对老学究道:“时间不早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老学究抬起头,看了太子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
朱允熥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对蹇义道:“太孙累了,让他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
蹇义点了点头,连忙走过来,弯腰对朱文堃道:“太孙莫要心慌,明日只要跟着赞礼官口令来,就大差不差了。”
朱文堃用力点了点头,逃也似地走了。
回到东宫,朱文堃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次日寅时二刻,天还乌漆麻黑,徐令娴就将他从床上提溜了起来。
朱文堃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脑袋一点一点的。
徐令娴一边替他穿礼服,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
“手抬一下…对…转过去…别乱动…我的小祖宗,你倒是醒醒啊…”
求爷爷告奶奶似的,总算将他拾掇整齐了。
卯时初刻,父子二人准时行至端本门下。
数十名内官立在门外,各持仪仗,灯烛在晨风中微微摇曳。
二人各乘一辇,一路行至东华门外。八名礼官在此恭候,为首的正是蹇义。
见太子与太孙到了,他躬身一礼,随即转身,引领着父子二人往太庙方向行去。
沿途礼乐齐鸣,庄严肃穆。卯时三刻,一行人抵达太庙。
赞礼官高唱一声:“启太庙——”庙门缓缓洞开。
楹联、匾额、香火、牌位,一切都和当年一样。
朱允熥望着庙门,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多想,迈步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朱文堃紧随其后,一步一阶,衣袂无声。
太庙之内,宗人令朱椿早已立于左位。
蹇义领着七名礼官,尾随入庙,分列左右。
父子二人跪于殿中,焚香祭告,三拜九叩。
朱椿立于左,朗声唱词。蹇义立于右,陪祭。
一切如仪。半个时辰后,祭礼毕。蹇义领着太孙车驾,行至奉天殿。
朱文堃站在殿前,仰头望着那座高大的殿宇。
他从前来过这里很多次,但今天不一样。他不是跟着父亲来的,也不是跟着祖父来的。今天他才是主角。
朱文堃站在丹墀之下,迟疑了一瞬。
蹇义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太孙莫慌,朝觐皇祖而已。”
朱文堃咽了咽口水,抬起脚,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左右。
朱文堃抬眼望去,满殿都是穿着各色官袍的人,他认识的寥寥无几。
御座之上,朱标端然而坐。
那是他天天见的祖父,但此刻隔着一整座大殿的距离,隔着满殿的肃穆,忽然变得陌生了起来。
蹇义唱礼。朱文堃跪拜,起身,再跪拜,再起身。三拜九叩,一丝不苟。
他头上冠冕有些沉,但他始终挺直身板,没有低头。
朱标授册、授宝、授印。金册捧在手里,比想象中要重。朱文堃双手接过,退后一步,稳稳地捧着。
又折腾了近一个时辰。礼毕。朱允熥与朱文堃登上御阶,一左一右,立于御座两侧。
朱允熥望着满殿俯首的百官,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
那时候他站在朱标身后半步,朱标侧过头,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
他已经记不清那句话的内容了。
他只记得那时候殿中的香火味,和此刻一模一样。
蹇义唱礼:“百官朝贺——”
满殿俯首。至此,册礼毕。百官朝贺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了最后一波,终于安静下来。
朱允熥侧过头,看了儿子一眼。朱文堃双手捧着沉甸甸的金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那身宽大的礼服衬得他愈发瘦小,像是被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
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下一道指令。
朱允熥心里浮起一句话:‘像那么回事了。’
朱文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随即紧抿嘴唇。
他还记得自己头上戴着冠冕,身上穿着礼服,站在满殿百官面前,不能随便笑。
从奉天殿出来,父子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一回,身后没有仪仗,没有礼乐,只有几个内侍远远跟着。
走到端本门下时,朱允熥停住脚步,蹲下身子,替文堃把袖口往上又挽了一道。
“累不累?”他问。
文堃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
朱允熥笑了一下:“说实话。”
文堃想了想,老老实实说了两个字:“好累。”
朱允熥站起身,道:“走,爹带你回去换衣裳。”
回到东宫,徐令娴早已等在门口。
她一见文堃捧着金册走进来,眼圈就红了,但硬是忍住没有哭出来。
她蹲下身子,替文堃把那身厚重的礼服一件一件脱下,又替他换上日常穿的圆领袍。
朱文堃站在那儿,任母亲摆布,忽然说了一句:“娘,我饿了。”
徐令娴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连声道:“吃吃吃,娘让人给你热着燕窝粥呢。”
徐令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沉甸甸的金册从桌上拿起来,仔仔细细收进柜子里,这才转身出去了。
朱文堃坐在榻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轻便的圆领袍,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今天记住了很多事情。
太庙香火味太冲,奉天殿门槛太高,金册捧在手里太重,满殿官员朝贺声太吵。
但他记得最清楚的,还是父亲在奉天殿的御阶上,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就那么轻轻一下,没有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