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进了东华门,朱标便下了御辇,脚步一拐,径直往庆寿宫方向走去。
夏福贵跟在身后,本想提醒陛下先换身衣裳,看了看朱标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徐妙锦目送朱标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往坤宁宫走去。
坤宁宫是后宫正宫。自洪武十五年马皇后崩逝之后,便一直空着。
当年吕氏心心念念想住进来,明里暗里使了不少手段,最后却误了卿卿性命。
徐妙锦住进坤宁宫,是朱元璋亲自点的头,无后之名,有后之实。
她知道,这是太上皇给她的体面,也是给徐家的交代。
她进了宫门,两个宫女迎上来,替她卸下披风。
徐妙锦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舟车劳顿了几十日,确实有些憔悴。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水,正欲起身更衣,忽然一阵恶心翻涌上来,直冲喉头。
徐妙锦扶着桌沿,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贴身嬷嬷姓赵,从她入宫起便跟在身边,见状脸色变了一变,快步上前扶住她,低声道:
“娘娘,您这是第几回了?”
徐妙锦直起身,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没有答话。
赵嬷嬷急了:“娘娘,您的性子也太硬了些。您既然不肯告诉陛下,那奴婢见了惠妃娘娘,总得禀明一声吧?总不能就这么瞒着。”
徐妙锦将帕子叠好,放在妆台上,淡淡说了句:“走吧,别让陛下和太上皇久等。”
赵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跟上她的脚步。
庆寿宫里,笑声隔着几道门都能听见。
朱元璋歪在暖阁的榻上。
朱文堃坐在他怀里,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北平见闻,说滦河驿的芦苇比人还高,说瞻基送了他一把弹弓,说燕云楼羊肉比南京好吃。
朱元璋听得笑眯眯的,一只手搭在文堃肩上,时不时“哦”一声,像听戏文一样津津有味。
另一边,朱标坐在椅子上,文瑾趴在他膝头,手里攥着一朵绢花,正认真地往他袖口上别。
朱标低头看着,一动不动,任她折腾。
暖阁中央,朱允熥和徐令娴一人抱着一个襁褓。
徐令娴怀里那个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
朱允熥怀里那个醒着,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徐妙锦跨进门槛,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满屋子热气,满屋子欢喜。
朱元璋最先看见她,招了招手:“妙锦来了?快进来坐。标哥说你路上晕船了?脸色是不太好。”
徐妙锦笑着应了一声,在靠门位置坐下。
赵嬷嬷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徐妙锦侧脸。
文瑾从朱标膝上滑下来,跑到徐妙锦面前,仰头喊了一声“奶奶”,把手里那朵绢花往她手里一塞。
徐妙锦接过花,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郭惠妃坐在朱元璋下首,从徐妙锦进门起,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脸上。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不声不响出了暖阁。赵嬷嬷悄悄跟了出去。
两人在廊下站定,赵嬷嬷低声说了几句话。郭惠妃听完,只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暖阁。
她在自己位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说道:“标哥,你又当爹了,你知道吗?”
满堂笑声戛然而止。
徐妙锦手里茶盏险些没端住,霍地站了起来,脸上飞起一抹红晕,转身就要往外走。
郭惠妃一步上前,稳稳地拉住她手腕,笑道:“你跑什么跑?这是喜事,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最先反应过来,抚掌大笑:“好!好!双喜临门!”
吴谨言站在一旁,笑眯眯地伸出四根手指:
“太上皇,是四喜临门。龙凤胎是双喜,娘娘有喜是第三喜,陛下此番北巡圆满归来,又是一喜。”
朱元璋一愣,随即笑得更开怀:
“你这老货,倒会算账。四喜临门,好,好,好!”
满堂的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道喜。
徐令娴抱着孩子,笑盈盈朝徐妙锦点了点头。
朱允熥恭恭敬敬地朝徐妙锦行了一礼,喊了一声:“娘娘”。
只有朱标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看了看郭惠妃,又看了看徐妙锦,半晌才开口:“你…你是说…”
郭惠妃忍不住笑了:“陛下,您都当多少回爹了,怎么还跟头一回似的?我说得不够明白吗?皇贵妃有喜了!”
朱标坐在那里,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堂堂大明天子,面对满朝文武口若悬河,面对北疆军务镇定自若。
此刻却像个被人当头问住的学生,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文瑾摸了摸她肚子,好奇地问了一句:
“奶奶,你也要生小宝宝了吗?他是怎么跑到你肚子去的?他生下来了,是不是也要管我叫姐姐?”
徐妙锦羞得满脸通红,弯腰把文瑾轻轻拨到一边,快步往暖阁外走去。
朱元璋歪在榻上,朝朱标努了努嘴:“还坐在这儿干啥?去呀!”
朱标这才如梦初醒,紧走几步,追了出去。
南京冬天已经颇冷,一阵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入骨的凉意。他解下身上大氅,披到徐妙锦肩上。
大氅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落在肩头的一瞬间,徐妙锦脚步顿了一下,眼眶有些发酸。
这七八年总算没有白熬,这来回几千里路颠簸总算没有白受。神明保佑,一定要安安生生生下这一胎,最好是个女儿。
庆寿宫的笑声隐隐约约传来,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大氅下摆。
徐妙锦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想起一段诗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同老。
十几岁时只觉得句子好听,二十年后却读出了锥心刺骨的苍凉。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八年里,享受了皇贵妃的尊荣,却也忍受了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晚。
徐妙锦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抱怨的。
朱标并没有亏待过她,只是也没有走近过她。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一个已经走了二十几年,却从未被真正放下的人。
在她身后,朱标不紧不慢跟着。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走了很长夜路,回头一看,却发现有人提着灯笼跟在后面。
坤宁宫的朱漆大门已经在望了,徐妙锦转过身来,看了朱标一眼,说道:“陛下,到了。”
朱标站在阶下,点了点头:“好好歇息。明日朕再来看你。”
徐妙锦没有答话,转身跨进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