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处里的增援到了。
骆青玉亲自带队赶来,一辆车刚停稳,后车厢的门就打开了,一个训犬员牵着一条黑背军犬跳下来,直奔仓库。
骆青玉一进仓库就看见了陆国忠胳膊上吊着的绷带,脸色变了变,快步走过来:“国忠,你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
陆国忠摆摆手:“没事,被刺了一刀。”
“那不行——你还是去医院再看看,万一有什么……”
话没说完,仓库里传来军犬急促的吠叫声。
训犬员牵着狗从仓库里冲出来,朝后院深处跑去。
“我去!”姚胖子大喝一声,“应该有发现!”
众人纷纷跟了过去。
仓库的后面是一道围墙,两者之间隔着一片不到三米宽的狭长空地。空地上种着成排的矮冬青,密匝匝的,在夜里显得黑乎乎一片。
军犬一头扎进灌木丛,不停地在泥土上嗅来嗅去,终于在一处停下,前爪疯狂地刨着地面。
“找工具!”姚胖子喊道,“把这一片挖开!”
几道手电光同时照过去,光束在灌木丛中交叉晃动。
苍蝇越来越多,在光柱里乱飞。
陆国忠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对孙卿说:“记录下来。现在晚上八点十二分,商店后院墙处发现异常,正在挖掘中。”
骆青玉走到陆国忠身边,压低声音:“要不要先向总部汇报?让曹部长知道现在的情况。”
“先不汇报。”陆国忠的声音也很轻,“我们的任务是找到黄金。现在还没有黄金的下落。”
骆青玉点了点头,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云层压得很低,黑沉沉的,透不出一丝星光。
“得抓紧时间,”她说,“今晚有大雨。”
两人正说着,土坑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处长!有发现!”
姚胖子一步跨过去,借着手电光朝坑底一看,浑身一颤:“卧槽——死人啊!”
陆国忠和骆青玉走上前。坑已经被挖开大半,泥土里露出几截白森森的骨头,在灯光下显得刺眼。
“都快白骨化了,有些日子了。”骆青玉捂住口鼻。
“小孙,去找几个口罩来。”陆国忠皱着眉,又朝其他人吩咐,“接着挖,小心一点。”
一个小时后,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
那片矮冬青已经被清理干净,地上显露出一个两米宽、三米长的深坑。
坑底并排躺着五具白骨,骨架完整,衣物已经烂成了碎片,黏在骨头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陆国忠直起腰,肩膀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孙卿说:“通知市局刑侦处,让他们派人过来。”顿了顿,又说,“我现在向曹部长汇报。”
他转向骆青玉:“书记,你指挥现场。”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坐一会儿。”
他转身朝前院的空地走去。姚胖子默默跟在后面。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下来,谁都没说话。
姚胖子摸出烟,抽出一支递给陆国忠,自己叼上一支,划了根火柴,先凑到陆国忠面前点着了,再给自己点上。
烟雾在细雨中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这时,外面马路上警笛声由远及近,市局刑警处的干警们赶到了。
陆国忠站起身,朝后门走去,边走边说:“胖子,查一下这个王经理的住处,我们现在就去。”
“晓得了!”姚胖子扔掉烟头,用鞋底碾灭。
看门人雷有生站在院子里,整个人都傻了——怎么突然之间来了这么多警察?
每个人脸色都绷得紧紧的,来去匆匆,一看就是出了大事。
他拉住从身边走过的姚胖子,声音发颤:“姚领导,姚领导……这、这怎么回事?”
姚胖子拍了拍雷有生的胳膊:“老雷啊,你立功了。”
说完抬脚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问:“老雷,知道你们王经理住哪儿吗?”
“知道。”雷有生连连点头,“就住在……”
姚胖子摆手打断他:“老雷,你来带路。”他一挥手,孙卿和三名战士跟了上来。
黑暗。大雨。
江湾一处偏僻的居民区,卡车刚停稳,车灯还亮着,战士们便鱼贯跃出车厢,雨衣在雨夜里哗哗作响。
“就是那栋房子。”老雷走在最前面,抬手指着不远处一幢孤零零的房屋。
一道闪电劈下来,惨白的光把整栋房子照得如同鬼影,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雨水打在脸上,生疼。
姚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步朝房子走去。
“砰砰砰!”他用力拍打大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里才透出光线,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被吵醒的不耐:“谁呀?这半夜三更大雨天的……”
“公安局,开门!”
门被慢慢拉开。姚胖子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已经推门闪了进去。
“王经理在吗?”
“你们……”
孙卿亮出工作证:“公安局的。你是哪位?”
“我……我是王慧的丈夫。你们这是……”
“请你叫王慧出来,我们有事情找她。”
正说着,一个中年女人从二楼走了下来。正是白天见过的王经理。
她一眼看见姚胖子,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你不是……”
姚胖子嘿嘿一笑,自己先接上了话:“就是我,尿频尿急的那个。”
“王慧。”孙卿上前一步,声音严肃,“现有重大案情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好的,我去换件衣服。”王慧语气平静。
“不必了。这样就行,走吧。”姚胖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叫声,含混沙哑,像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小……慧……啊……你……要……去……哪……里?”
姚胖子抬起头,眼神一凝:“楼上是谁?”
王慧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姐姐,王贤。”
姚胖子心里一跳——冯寿年的原配,竟然住在这里?
“我想上楼跟她说一声。”王慧请求道。
姚胖子点头:“可以。我和这位女同志陪你上去。”
他朝孙卿使了个眼色,孙卿会意,跟着王慧上楼。
楼上一间朝南的屋子里,王慧推开半掩的房门:“阿姐,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好好睡觉。”
孙卿和姚胖子跟进去,看见床上的女人,同时一愣。
暗淡的灯光下,那女人面容惨白,眼角耷拉下来,嘴角歪向一侧,整个人歪在床上,被子底下露出枯瘦的手。
“你姐姐这是?”孙卿问。
王慧叹了口气:“脑中风,已经一年多了。生活基本不能自理。”
姚胖子点了点头,语气放缓:“那请王经理赶紧跟我们走一趟,早去早回。”
王慧“哎”了一声,替姐姐掖好被子,转身朝门外走去。
日用品商店的后院,经理办公室被临时征用为审讯室。
陆国忠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王慧。孙卿已经翻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
“王经理,知不知道为什么请你回单位?”
王慧摇了摇头,随即有些紧张地问:“难道……我们商店被偷了?”
陆国忠摆摆手:“虹镇小学的马老师,你应该认识。”
王慧听到“虹镇小学”“马老师”,脸色一下子变了,目光躲闪:“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经理,你要配合。”站在一旁抽烟的姚胖子开了口,“今天中午,他不是刚来过?”
“啪!”姚胖子猛地一拍桌子,“王慧!我们找到你,必然是有原因的。请你实话实说。”
“我……”王慧身子一颤,嘴唇哆嗦着,终于叹了口气,“好吧。马老师是我姐夫。他其实不姓马,他……”
“让我猜猜。”姚胖子戏谑地接过话,“他少了两点水,应该姓冯——冯寿年,原中央银行金库副主任。”
“啊?”王慧浑身一抖,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你们都知道?!”
姚胖子呵呵一笑:“他找你干什么?”
王慧叹了口气,神情里带着几分无奈:“唉……要不是为了我亲姐姐,我才不会管这些破事。现在好了,连自己都说不清了。”她顿了顿,“那个男人就是冯寿年。他是来送钱的。”
“什么钱?”陆国忠追问。
“还能有什么钱?我姐姐的看病、吃药、护理,哪样不要钱?”
“关于黄金,你知道多少?”陆国忠开门见山。
“黄金?”王慧疑惑地看着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陆国忠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那说说冯寿年吧。去年解放前夕,你们见过面吗?”
“见过。就在解放前几天。”王慧回忆道,“那天傍晚,外面枪炮声不断,我正在给我姐擦身子,他突然就来了。我当时很意外——冯寿年和我姐没离婚,但早就断了来往,主要是我姐不愿见他。”
她皱了皱眉,“那天他神色慌张,让我帮他找处房子。其实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就是我姐的,当年是冯寿年花钱买下来的。我心里过意不去,就帮他在虹镇老街找了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临走时,他留给我一块金饼,说是照顾我姐的费用。”
说到这里,王慧忽然“诶”了一声,“公安同志,你说的黄金……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陆国忠朝姚胖子微微点了点头。姚胖子会意,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你是这家商店的经理,知道这家店的历史吗?”
“当然知道。以前就是一家杂货店。”王慧说,“店主叫徐桓泰,还是我姐夫的老友。后来全家都失踪了,传言说是去了香港。”
“你是说冯寿年认识店主?”
“他们是中学同学。我姐结婚的时候,他还上门贺喜吃过席呢。”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察走了进来。
他身材中等,脸庞消瘦,眼神锐利,一进门目光就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来人正是市局刑侦处处长钱一程。
钱一程走到陆国忠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陆国忠脸色微变,随即站起身,对王慧说:“请你再好好想想,所有关于冯寿年的事情,一件都不要遗漏。”
说完,他跟着钱一程走出了办公室。
屋外,大雨已经停了,空气闷热潮湿,地上的积水映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
“你说是枪击致死?”陆国忠低声问。
“对。法医初步鉴定,五具尸体都是遭到枪击。”钱一程顿了顿,“其中有一具尸骨是女性,还有一具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看了陆国忠一眼,语气里带着不满:“我说国忠,你总得给我透个底吧?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陆国忠没有接话,低着头沉思。钱一程急得直跺脚:“你……你个陆国忠,有话倒是说呀!”
“稍等一会儿。”陆国忠终于开口,“等姚胖子回来,让他带你们去拿人。”
“啊?拿人?”钱一程一愣,“拿谁?”
“当然是嫌疑犯。”陆国忠嘴角微微上扬,“我里面还有事,你就等胖子回来吧。应该不会超过十分钟。”
钱一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着陆国忠转身走回办公室,嘴里嘟囔着:“你就不能跟我多说两句?神秘兮兮的——全局就你们六处最拽!”
果然不到十分钟,姚胖子急匆匆跑了回来。
“姚副处,我们……”钱一程刚开口,姚胖子已经从他身边径直走过,推门进了办公室。
“是这个吗?”姚胖子打开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块圆形的金饼。
“对,就是这个。”王慧点头。
陆国忠凑到姚胖子耳边低语了一句。姚胖子脸色一变,“啊”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
虹镇老街,吴家宅,街上没有路灯,整条街被黑暗包裹着。
小李带着两名战士一直守在97号对面的角落里,三人的衣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小李正琢磨着怎么把衣服弄干,三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驶了过来。
姚胖子跳下车,环顾四周。心里突然有些不安起来——这特马也太黑了!
小李迎上去:“姚副处,有什么指示?”
“有异常吗”
“没有,人一直在屋里。”
“抓人!”姚胖子话音刚落,身后钱一程已带着四名刑警穿过寂静的马路,朝那条夹弄走去。
“诶!你们慢点,先….”姚胖子见钱一程根本不听,只得一挥手:“我们过去!”
小李正要带着战士过马路,突然——“哒哒哒哒!”一串枪声炸响,两名刑警应声倒在血泊中。
“卧槽!”姚胖子猛地趴在地上,湿漉漉的路面冰得人直打哆嗦,“都趴下!有埋伏!”他扭头朝小李喊,“看清楚是哪个方向没有?”
“右侧——大约三十米!”
姚胖子摸出手枪射击:“小李,集中火力掩护钱处长他们”
“哒哒哒哒哒——”又一排子弹扫过马路中央,弹头打得地面火星四溅。对方根本不在乎姚胖子这边的射击
“钱处长,你们赶紧撤回来!”姚胖子趴在泥水里朝前面喊。
钱一程趴在地上,本来想趁空隙钻进夹弄,但前面的火力压得他根本抬不起头。
“我们撤!往回撤!”钱一程大吼,抬手就朝枪响的方向还击。换来的是又一排冲锋枪子弹,打得他身边的砖墙碎屑飞溅。
“老钱,你们看住97号!”姚胖子趴在地上,扭头朝右边黑暗中看了一眼,“我们去干掉右边那帮册老!”
“先掩护我!”钱一程的声音变了调,“我的人还躺在那边——我要拖回来!”
“好!”姚胖子举枪朝右侧连射了几枪,头也不回地朝小李喊,“小李,你们摸过去!”
钱一程和另外两名刑警趁着火力稍弱的间隙,连爬带滚地冲出去,将倒在街心的两名战友拖了回来。刚翻过马路牙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哗啦”一声,97号烟杂店的门板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柜台后面,一挺捷克式轻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卧槽!”姚胖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还有机枪!都趴下!”
“哒哒哒哒哒——”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横扫过马路,碎石乱飞,打得路面像开了锅。
姚胖子把脸埋在胳膊里,心里骂翻了天——他奶奶的!军情局于会明,你特码几条线一起来,老子这回栽大跟头了!
就在这时,右侧的黑暗中忽然冲出四五个黑影,猫着腰,朝97号烟杂店猛跑。
不好!他们是要劫走冯寿年!
姚胖子猛地抬头,一排子弹扫过来,他赶紧又把脑袋缩回去,死死贴着地面。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小李猛地扑了出去。他跑出一个之字形,忽左忽右,快得像一道影子。
另一边,钱一程几个人同时开火,掩护小李。
机枪手明显慌了神——距离太近了,也就几息工夫,小李已经穿过马路,抬枪就射。
“砰!”黑影中应声倒下一个。
姚胖子见有机可乘,朝着那几个黑影扣动了扳机。
就在这时,夹弄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朝虹镇老街方向狂奔而去。
“卧槽!”姚胖子大叫,“是冯寿年!老钱,赶紧追!”
马路对面那几个黑影也反应过来,转身就追,根本顾不上对面的公安干警。
那个机枪手跃出店门,正好和冲过来的小李撞在一起,两个人顿时扭打成一团。
姚胖子身边的战士迅疾冲过小街,想去制服机枪手。
黑暗中,“砰!”
一声枪响。
姚胖子心里猛地一颤——小李,你可不能有事啊!
他举着枪朝对面走去。
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道上,两个人影叠在一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两个战士急了眼,上前就要救人,被姚胖子一把拦住。
他用手枪指着地上那团黑影,声音发颤:“我说小李,你可别吓我——”
没有动静。
姚胖子一愣,上前想看个仔细。
突然,地上的人动了——上面那个被猛地掀翻,小李浑身是血地爬了起来。
“我靠!”姚胖子惊呼,“小李,你活着是吧?”
“还活着!”小李长吁一口气。
“那还不快追!”姚胖子一跺脚,“今天我们六处他妈的要走麦城了!”
两个战士拔腿就往前追,其中一个还喊道:“姚副处,麦城是哪个方向?”
姚胖子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黑夜中,吴家宅小街两侧,钱一程带着刑警咬住那几个黑影不放,双方边跑边对射,枪声在狭窄的弄堂里炸开,刺得耳膜生疼。
刚拐进虹镇老街,钱一程心头一沉——完了!
一辆没有开灯的小轿车从暗处冲出,猛地一个急转,“砰”的一声将狂奔中的冯寿年撞翻在地。
车还没停稳,两个人影已经跳下来,抬起冯寿年塞进后座。
引擎轰鸣,轮胎冒着青烟窜了出去,眨眼间就被夜色吞没。
对面的几个黑影也瞬间散开,钻进了虹镇老街蛛网般的小弄堂,消失得无影无踪。
街面上只剩下钱一程和他的人,还有后面气喘吁吁赶上来的姚胖子几个。
……
任务失败。
两名刑警,一死一重伤。小李和一名战士轻伤。烟杂店老板被杀。冯寿年被劫持,生死不明。
陆国忠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份汇报材料,半晌没有动。
窗外已经透进了灰蒙蒙的晨光,他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他太大意了。
上海解放后,他本能地以为敌特不过是过街老鼠,自己占着天时地利人和,可以轻松拿捏。急于求成,完全低估了军情局的专业和凶残。
电话铃响起来,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死寂。陆国忠定了定神,拿起话筒。
“是国忠吗?”那头传来曹部长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喜怒。
“是我,部长。这次……我请求处分。”
“处分是必须的。”曹部长的语气没有变化,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目前最重要的是继续查下去。看来那一边为了这批黄金,也下了血本。”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你听好了,大领导给总部下了死命令,限期十天。我也给你下死命令——限期六天。完不成任务,你我一起蹲大牢。”
陆国忠腰板一挺:“是!”
电话挂断。他握着话筒站了片刻,才慢慢放回机座上。
低头看了一眼吊在胸前的左手,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