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鹰回来的时候,左肩上的伤还在渗血。
他单膝跪在议事堂里,把碎片双手呈上。
王天赐接过来,没看,直接用一块灵玉布包好,起身往内院走。
“去处理伤口。”
“是。”
灰鹰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族长,灰石岭那个溶洞里有东西。不是人,是一团灰色的雾,能挡住我的刀。”
王天赐脚步顿了顿。
“还有呢?”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团雾散了。但废墟底下……伸出了一只手。”
王天赐握着灵玉布的手收紧了。
“几个人知道这件事?”
“就我一个。”
“烂在肚子里。”
“明白。”
王天赐快步穿过回廊,到内院的时候,王林正蹲在院子里用泥巴捏东西。
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两条腿一长一短,脑袋上还顶了个圆球。
看到王天赐进来,他把泥人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手。
“回来了?”
王天赐蹲下身,把灵玉布打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碎片。
王林瞄了一眼。
“对,就是这个。”
他伸手就要拿。
王天赐没放手。
“小林儿,灰鹰说灰石岭那个溶洞里有东西。一团灰色的雾,还有一只手从废墟里伸出来。”
王林的手停在半空。
三岁的小脸上,神情变了一瞬。
不是害怕。
是皱了皱鼻子,跟闻到了什么臭味似的。
“碎片在的地方,有时候会长出这种东西。”
“什么东西?”
“大伯,你知道发霉的馒头吧?馒头放久了会长绿毛。碎片埋在一个地方太久了,也会。那团雾就是碎片的霉。”
王天赐:“……”
他消化了两息。
“霉?”
“差不多那个意思。碎片取走了,霉也活不长,过几天自己就散了。”
“可灰鹰说废墟底下有一只手——”
“大伯。”王林拍了拍他的手背,“给我。”
王天赐松开了手。
碎片落入王林掌心的瞬间,跟上一次一模一样——直接沉了进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王林闭上眼,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睁开。
这次没睡三天。
只过了五息。
但王天赐在这五息里看到了一件事——王林的皮肤变了。
白净的皮肤表面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泽,从手掌开始,沿着手臂往上蔓延,经过肩膀、脖颈,一直到面颊。
整个人像被一层薄纱罩住了。
灰色的薄纱。
然后那层光泽消退了,皮肤恢复正常。
但王天赐发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王林的肤色比之前更白了。不是苍白,是一种透亮的白,像上好的和田玉。
三岁的小男孩站在院子里,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泛着柔和的光。
“大伯,我的身体变了。”
“我看到了。”
“变成什么了?”
王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灰点消失了。
不是变小了,是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整条手臂的经脉里都流淌着那种温热的东西。不再局限于掌心一个点,而是遍布全身。
他握了握拳,松开。
“我也不太确定。但感觉……很舒服。”
他歪着头想了想,找了个更准确的词。
“通透。”
“什么意思?”
“就是,以前身体里像塞了棉花,现在棉花被抽掉了。每一寸都是空的。不是虚弱的空,是那种……什么都能往里装的空。”
王天赐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通透”这个词。
当天晚上,他又去了一趟祖殿。
王元始听完,沉默了很久。
“通透……”
老头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供案前,拿起一炷香点燃。
香烟袅袅升起来,在祖殿的空气里转了两圈,散了。
“天赐,你听说过混沌体没有?”
王天赐一愣:“古籍里提过,说是上古时期有一种天生体质,周身经脉畅通无碍,丹田能容纳百川,不拘任何功法,修什么像什么。但——”
“但那是传说,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
王元始把香插进香炉里,回过身来。
“我也没见过。活了一万四千年,第一次。”
王天赐的嘴巴张了又合。
“你今天晚上回去翻翻族谱,看看上一个天生至尊骨的人出现在什么时候。”
“已经查过了。三万两千年前。”
“三万两千年前那个至尊骨,最后修到了什么境界?”
“大乘后期,飞升未果,坐化了。”
王元始点了点头:“那就对了。至尊骨了不起,但也就是至尊骨。混沌体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王元始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至尊骨是顶级资质。混沌体不是资质。”
“那是什么?”
“是容器。”
王天赐皱眉。
“能装下任何东西的容器。灵力、法则、大道——甚至是天地本源。”王元始的声音压得很低,“古籍里有一句话,我背给你听。”
“混沌体成,万道归一,可窥天地之始终。”
王天赐的后背一阵阵发麻。
“所以那个孩子……”
“所以那个孩子,如果真的是混沌体——”王元始转过身来,浑浊的老眼里有了一点亮光,“我王家,要变天了。”
……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王林六岁了。
六岁的王林个子窜得快,比同龄的孩子高出大半个头,但身形匀称,不显得瘦,也不显得壮。胳膊腿上的线条流畅紧凑,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见骨的地方见骨,一看就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好底子。
这三年里发生了不少事。
第一件事——王家内部重新划分了资源分配。
所有灵药、灵石、功法的优先权,全部归王林。这不是王天赐的意思,是王元始老祖亲自拍板的。王家上下一千三百余名族人,没有一个敢吱声。
第二件事——东域的其他三大家族都知道了王家出了个天生至尊骨的孩子。
陈家派人来试探过两次。李家送了一份贺礼,价值不菲,但王天赐原封退了回去。赵家没动静,但王家暗部回报说赵家在边境增了一倍的人手。
暗流涌动,但表面上还算太平。
第三件事——王林三年里又找到了一块碎片。
就在王家主峰的后山,一处废弃的矿洞里。这次没有什么灰色雾气和诡异人形,碎片安安静静地嵌在矿洞壁上,王林自己爬进去取了出来。
三块碎片融合之后,他的身体发生了第二次变化。
混沌体彻底稳固了。
王元始亲自验过,结论只有两个字——“成了。”
怎么个“成了”法,老头没细说。但他破天荒地从祖殿里走出来,在主峰的演武场上坐了一整天,就盯着王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六岁的男孩精力旺盛得吓人,从早到晚不带停的。爬树、翻墙、追灵鹤、揪阿杏的头发——全干。
阿杏追着他满院子跑的时候,几乎要哭出来。
“小公子您慢着点!您的袍子又撕了口子了!”
“那就不穿袍子!”
“那怎么行!族长说了——”
“大伯管不着我穿什么!”
王林光着脚从假山上跳下来,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演武场那边,王元始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混沌体的底蕴全用来跑跳了。”
站在他身后的王鹤年忍着笑:“孩子嘛,六岁正是闹腾的时候。”
“明天让他开始修炼。”
王鹤年愣了一下:“六岁?是不是早了点?一般族里的孩子都是八岁启蒙——”
“他不一般。”
王元始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两声。
“让天赐把混元诀的入门篇给他。其他功法不用准备,先练这一门。”
“混元诀?老祖,那是咱们王家的核心功法,一般要金丹期以后才能接触——”
“入门篇而已。”王元始往祖殿走,“就算全篇给他,也翻不出花来。混沌体修什么功法都一样,功法只是引子。”
王鹤年嘴唇动了动,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早,王天赐亲自把一本薄薄的玉简送到了内院。
王林刚起床,头发翘着三根呆毛,嘴边还沾着昨晚偷吃的灵芝糕渣子。
“小林儿,从今天开始修炼。”
王林接过玉简,往额头上一贴。
神识扫了一遍。
“混元诀?”
“对,先学入门篇。入门篇有九层境界,对应练气期九重。不急,慢慢来,一般天资好的孩子,练气期也得两三年——”
“大伯,我先看看。”
王林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
王天赐本想多交代几句,但看他已经入定了,也就不打扰,转身出了房间。
他站在院子里等着。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阿杏端着洗漱的铜盆过来,看到王天赐站在院门口,小声问:“族长大人,小公子——”
“嘘。”
王天赐竖起一根手指。
他的神识一直挂在王林身上——这是修士家族对天才子弟修炼时的常规保护,防止走火入魔。
但他感知到的东西让他有点懵。
王林体内的灵气在动。
苍翠山脉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阵法、穿过墙壁、穿过门窗,涌入王林的身体。
速度快得离谱。
王天赐活了几千年,带过不少族内的后辈修炼。正常人吸收灵气就像用吸管喝水,一口一口的,慢慢来。
王林吸收灵气的方式——像把杯子直接倒扣进水缸里。
哗——
全进去了。
“这——”
王天赐瞳孔猛缩。
王林体内的经脉在亮。不是一条一条亮,是所有经脉同时亮。
混沌体的经脉没有堵塞,没有淤积,没有任何阻碍。灵气灌进去就是灌进去了,走过的地方畅通无阻。
练气一重。
练气二重。
练气三重。
王天赐站在院门口,眼睁睁看着王林的修为在拔高。
一层又一层。
没有瓶颈。
没有卡顿。
像爬楼梯,一步一个台阶,稳稳当当。
练气四重。
练气五重。
他的手开始发抖了。
三刻钟。从他把玉简交给王林到现在,满打满算三刻钟。练气五重了。
阿杏还端着铜盆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地看着族长大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族长大人,您没事吧?”
王天赐没听见。
练气六重。
七重。
八重。
灵气涌入的速度还在加快。
苍翠山脉主峰的灵气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以王林所在的房间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天上的云被搅得乱七八糟,几只灵鹤被气流裹着打了个趔趄。
九重。
练气九重圆满。
然后——停了。
灵气回落,漩涡消散,天上的云慢慢恢复了原状。
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响。
王林跳下床,推开了门。
六岁的男孩站在门槛上,伸了个懒腰。
“大伯,练完了。”
王天赐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呆呆地看着王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才吃了一顿早饭的工夫。
“大伯?”王林歪着头看他,“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王天赐使劲吞了口唾沫,嗓子眼发紧,“你刚才……练气九重了?”
“对啊。”
“一个时辰不到。”
“差不多吧。”王林挠了挠头,“混元诀入门篇挺简单的,经脉里的灵气自己就跑起来了,我都没怎么使劲。”
王天赐的膝盖软了一下。
阿杏在旁边插了一嘴:“族长大人,那小公子现在能洗脸了吗?”
王天赐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勉强摆正了。
“洗。先洗脸。”
他转身就往祖殿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小林儿。”
“嗯?”
“下一步筑基,你不要自己瞎练,等我跟老祖商量完了再说。”
“哦。”王林应了一声,拿过阿杏手里的湿帕子擦脸,“那大伯你快点啊,我觉得我现在就能筑基。”
王天赐的步子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在回廊的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