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厅那间新闻发布会的屋子,前一天晚上临时腾出来了一个时段,前一场还用来开一场关于冬季供暖补贴的会。
桌上的牌子换了新的,黑底白字,写着一行全称,念起来拗口,写下来占了两行。
到场的记者二十来个,都是跑时政的老面孔了。
进门先领一张纸,纸上印着今天的流程,要宣布的两件事,附上提问环节的三个问题,就把纸折好塞进内袋,心想这趟差事倒不难干。
九点半,发言人从侧门进来,坐下,把稿子摊平。
“今天,政府正式向公众介绍一个新设的机构。”他说,“它的全称,是白厅神秘事物司。”
台下有几支笔停了一停。
这个名字里每一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不知道该往哪一栏里塞。
后排一个新人记者抬起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按了一下胳膊。
发言人没有解释这个名字。
他接着往下念,说这个新设部门的职责是处理非常规事务以及与之相关的公共安全风险;编制和预算列在下个财年的附表里;它对内阁负责,并接受议会相关委员会的质询。
念到第三段之前,他停了一下。
“同时,政府有义务向公众披露一件此前未能公开的情况。”他说,“我国境内,以及若干公立教育机构的周边,近期出现了一种生物。”
屋里静下来。
这二十来个记者里,绝大多数都说的是资深,听过各位部长用各种办法把话说得圆滑漂亮,却很少听到谁用这样的口气,宣布一件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写进稿子里的事。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们都觉得就是个玩笑。
“它没有固定形体,通体黑色,漂浮移动,速度不快。靠近时的可观察特征,是周围气温骤降,以及目击者普遍报告的一种……情绪被抽空的感觉。”
他在这里顿了顿,自己也觉得这句话不像公文。
“政府提醒公民,遇到此类生物,请保持距离,不要接近、不要驱赶、不要拍摄,并尽快向就近的警务站报告。”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
第一个提问的是通讯社的,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卡片捏得有点紧。
他照单念的问题是,政府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公开。
发言人答,因为已经有相当数量的公民目击并报告,继续不公开造成的风险,大于公开造成的风险。
第二个是电视台的。
她照着卡片问,普通公民遇到之后应当怎么办。
发言人把刚才那段提醒又念了一遍,几乎是一字不差。
就像是什么设定好程序的人机。
听完她大概没忍住,加了一句自己想问的——那它到底会不会吃人。
发言人抬眼看了她一下,她就坐下了。
谁知道呢?发言人也不知道啊。
第三个问的是这个部门归谁管、出了事找谁。
发言人答,白厅神秘事务司对内阁负责,接受议会相关委员会质询,联系方式印在各位手上那张纸的第二页。
三个问题问完,主持人说今天就到这里。
后排有人举手,举得很高,主持人当作没看见。
散场的时候走廊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回了一句,说这也叫发布会。
前一个人说,这叫发布会,只是没打算让你发问。
单向玻璃隔断后面,麦考夫·福尔摩斯从头看到尾。
他把笔收起来。
这场会的每一个环节都是排过的,连提问的人和提问的顺序都是。
有人会觉得这不体面,有时候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他在乎的是,从这一刻起,神秘的面纱,慢慢向公众揭开了。
巫师那一头守了上千年的东西,从此要翻过一篇了。
至于它是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出现在一所学校的门口,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有放进去。
真相不必一次说完,说完就没有下一场了。
不过电视台拿到了摄魂怪的影像,这个新闻播出之后,纸媒也随即跟上。
摄魂怪的新闻瞬间占据了大大小小的纸媒的头版头条。
福吉知道这件事,是在当天下午。
魔法部里有一个跟麻瓜政府打交道的办公室,平日一年也用不上两回,那天下午爆炸了。
头一回送去一份加急件,第二回是把一份麻瓜报纸原样拓下来送进去,后来,明天的预言家日报也被送进了福吉的办公室,头版头条就是摄魂怪导致的魔法世界暴露危机。
福吉把那张报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油墨还没干透,蹭了他一手黑。
“撤了。”他听见自己说。
“先把《预言家日报》的头版撤了。”
办公室里站着三四个人,谁也没动。
“再把摄魂怪撤回阿兹卡班去!”
“霍格沃茨门口那几头先撤。”福吉的手指在报纸上敲了两下,“伦敦搜人的摄魂怪,也撤回来一批,别让人看见。”
“可是彼得——”
“彼得跑了这么久还找不到,可见摄魂怪也没用。”福吉抬起头,“你们说说看,是抓一个逃犯要紧,还是整个保密法要紧。”
这话问得没一点技术含量。
屋里也没有一个人接得住。
撤回令是以“常规轮换”的名义发下去的。
公文写得又短又硬,好像摄魂怪本就该在这个时节换岗,好像校门口那几团黑影从来只是排班表上挪了一格。
没人信,也没人戳穿。
霍格沃茨是第二天早上发现它们走了的。
头一个发现的是拉文克劳塔楼里一个起夜的低年级学生。
他揉着眼睛往窗外看,看了半天没看见那几团熟悉的黑,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又看了一遍。
没到吃早饭的时候,整座城堡都知道了。
等奥罗拉挤进公共休息室,窗边已经站了一排人,一个个扒着玻璃往外看。
“真走了?”她回头对达比赫说。
达比赫刚看完早报上转载的那份公文措辞:“魔法部说是正常轮换。”
“谁信啊。”
“没人信。可公文上写的是轮换,那它就是轮换。”
奥罗拉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来。
“妈妈说,魁地奇杯之前,它们肯定不在这儿了。”
“她还说你会看见大新闻。”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往下接。
那天夜里天文塔的穹顶开得比往常大。
挡在镜筒前面的那团黑没了,一整个冬天最难认的那几颗星,都老老实实待在本来该待的位置上。
曦滢把眼睛从目镜上挪开,直起身,对底下冻得直跺脚的学生说,今晚不加课,看够了就自己下去。
这句话换来一片欢呼,脚步声噔噔噔一路敲下塔去,比上课时整齐得多。
学生散尽以后,她没有马上走。
城堡西边的草地尽头,那片老地方又亮起了一点银白。
先是一头狼,跑起来四条腿落地无声;接着是旁边一小团银雾,颤了几下,头一回撑出一个模糊的形状,撑了很短的一瞬,又散了。
她在塔上看着,没说话。
这天夜里睡不着的还有福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