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东集团顶层的通天阁,已近深夜十一点。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柔和。
尼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大咪端着一杯热牛奶轻轻放在在对面的沙发里,金未来抱着个靠枕,三人都没急着回家的意思。
尼诺拿起桌上的卫星电话,想了想,拨通了一个号码。
等待接通的嘟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英国,古堡四楼主卧。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古老的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毛悦悦刚结束一次远程视频驱邪,客户在法国,通过加密线路描述情况,她远程指导并激活了提前寄去的法器,累得直接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脸埋进枕头,一动不想动。
手机在床头柜上顽固地震动起来。
她挣扎着伸出手,摸索着抓到手机,看也没看就按了接听,声音闷闷的带着疲惫:“喂……?”
“曾外婆,在忙吗?”尼诺清朗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
毛悦悦把手机拿开一点,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这才翻过身,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揉了揉眉心:“尼诺啊?不忙,刚忙完。”
“怎么这个点打来?香港很晚了吧?”
“是我。我和妈妈,还有爸爸,有点想你了。”尼诺的声音很真诚,旁边的金未来也凑近话筒,笑着打招呼:“悦悦,没吵醒你吧?忘了你那边有时差哈哈哈,你那边是……下午?”
“对,下午三点。”
毛悦悦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些:“你们那边应该半夜了吧?还不休息?”
“十一点多啦,刚处理完点事情。”金未来说:“你那边一切都好吗?玛丽呢?习不习惯?”
“都挺好的,玛丽上学去了,跟镇上的孩子玩得不错。”毛悦悦顿了顿,问:“对了,正中和小咪怎么样?灵灵堂生意还行吧?”
“他们俩啊,好着呢!”金未来语气轻快起来:“挣钱不少,虽然还是吵吵闹闹的,但配合越来越默契了。”
“马家招牌在这一片可是越来越响亮了,连隔壁区有点什么怪事,都有人慕名来找他们呢!”
毛悦悦听了,心里也替他们高兴:“那就好。有丹娜姑婆看着,我也放心些。”
她想起什么,问道:“复生呢?那小子最近安分点没有?没再惹珍珍生气吧?”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金未来的声音明显卡了下壳,带着点不自然:“复生啊……他、他还行,就那样……哎对了!”
”悦悦,你信用卡最近有看短信吗?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消费提醒?”
毛悦悦被她这生硬的话题转折弄得一愣,信用卡?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看那些。
“没有耶,最近很忙,手机短信都快爆了,没顾上看。怎么了?卡有什么问题吗?”
她心里隐约觉得不对,未来平时不会特意问这个。
“啊,没事没事,就随便问问,怕你卡丢了不知道。”金未来连忙打哈哈。
尼诺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声音依旧平稳,仿佛没察觉到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曾外婆,玛丽在学校还好吗?功课跟得上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嗯,她适应得很快,语言进步神速,老师都夸她聪明。交了几个本地小伙伴,每天回来都叽叽喳喳的。”
毛悦悦顺着他的话回答,心里却对金未来刚才的支吾留下了个问号。复生那小子,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那就好。”
尼诺说道,然后,他拿起手边一份刚刚送进来的文件夹,翻开,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曾外婆,还有件事。之前你让我留意寻找一个叫完颜不破的人,我这边通过一些渠道,倒是找到了一个名字很接近的。”
“什么?”
毛悦悦瞬间从床上坐直了身体,心跳漏了一拍:“找到了?真的?在哪里?他……他现在怎么样?”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嗯,不过不叫完颜不破,他现在的身份叫袁不破。”尼诺看着文件上的资料,逐字念道:“三十岁,男性,之前长期在中国内陆居住,具体地点不明,行踪比较低调。”
“根据有限的资料显示,他似乎在古董鉴定方面有很深的造诣,尤其特别喜爱研究和鉴别宋朝的古董,在这方面是公认的专家。”
袁不破……完颜不破……是他,一定是他!
毛悦悦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真的还在!而且,依然执着于宋朝……
“还有更具体的吗?比如长相?他现在人在哪里?”毛悦悦追问。
“目前还没有照片,他的公开信息很少,很注意保护隐私。至于行踪…”
尼诺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有个机会或许能接触到。我们日东集团最近在推进一个项目,负责从日本本土,搜集、洽购当年战争时期流入东瀛、但保存相对完好的中国古董和文物,协助它们回流。”
”这涉及到日本出关、国际运输、香港清关等一整套复杂的贸易流程。”
“我们需要一位顶尖的、值得信赖的古董鉴定专家,对所有货源进行真伪鉴定和价值评估。”
“并且在香港,利用他自身的藏家资源、古玩圈渠道以及拍卖行的关系,协助我们完成这批回流文物的定价、展销和最终出手。”
尼诺的声音平稳而富有说服力:“这位袁不破先生,从资料看,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甚至可能是最理想的人选。”
“我们可以尝试以合作的名义接触他,邀请他参与这个项目。一旦建立联系,获得照片或者更多信息,不难。”
毛悦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
通过合作项目接触,确实是个稳妥又自然的方式,不会显得太突兀。
既能确认身份,又能有合理的理由保持联系,徐徐图之。
“好,尼诺,就按你说的办。”毛悦悦当机立断:“先尝试与他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不要提任何关于完颜不破或者过去的事情,就以日东集团商务合作的名义接触。”
“一旦有他的照片或者更确切的消息,立刻发给我。”
“明白,曾外婆。”尼诺应下:“我会安排最得力的商务团队去接洽,尽量促成合作。”
又简单聊了几句近况,互道了保重,电话挂断。
毛悦悦握着发烫的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袁不破……完颜不破……终于有线索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城堡外那片在下午阳光下显得静谧祥和的精灵森林,心潮却难以平静。
找到他,意味着对抗瑶池圣母的阵营,将再添一员无法估量的强援,也意味着,一段跨越了八百年的因果牵绊,即将重新续上。
但同时,金未来提到信用卡和况复生时的反常,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
香港那边,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纷乱的思绪和接连处理事务消耗了大量精力,加上乍闻袁不破消息的情绪波动,毛悦悦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
她走回床边,和衣躺下,想趁着朱玛丽放学回来前小憩片刻。
闭上眼睛,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那疲惫却并未带来宁静的睡眠,反而像是打开了某个危险的闸口。
意识沉浮间,一些破碎扭曲的画面开始闪现。
燃烧的古堡,朱玛丽哭泣的脸,老徐和雷王倒下的身影,还有一颗冰冷的珠子,在无尽虚空中孤独旋转。
忽然,所有杂乱的影像猛地收缩、凝聚。
一张脸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是珍珍。
可那绝不是她熟悉温柔恬静的珍珍。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扭曲到极致的怨毒。
珍珍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针尖,死死地盯着她,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但毛悦悦的脑海里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那尖锐恶毒的诅咒:
“去死……去死!都是因为你!是你!你怎么还不去死!!!”
紧接着,毛悦悦感觉到一双冰冷僵硬的手,猛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咙。那触感如此真实,冰冷刺骨,带着恨意力量,狠狠收拢。
“呃!”
毛悦悦猛地瞪大眼睛,从半梦半醒的混沌中惊醒,但窒息感却没有消失。
反而更加清晰剧烈,她张大了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肺叶火烧火燎地疼。
她惊恐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脖子…
那里空无一物,但她却看到了王珍珍那双纤细却力大无穷的手,正死死掐着自己。
不!不是真的!
珍珍不会这样!这是幻觉!
理智在尖叫,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无法控制。她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却不是去掰开那并不存在的手。
而是模仿着那被扼住的动作,自己的双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用尽全力,指甲深深掐入颈侧的皮肤,留下骇人的红痕。
“嗬……嗬……”
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眼前阵阵发黑,视线开始模糊。
“悦悦?我和雷王出去赛马了哈!晚饭前回来!”老徐洪亮的声音从三楼走廊传来,伴随着他走向楼梯的脚步声。
他敲了敲毛悦悦的房门,里面没回应。
“悦悦?睡着啦?”
他摇摇头,转身刚要走,忽然,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种极其细微的“呃……呃……”声,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老徐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换上军人的锐利。
这声音不对!不是酣睡,是窒息?
“悦悦?!”
他用力拍门,声音提高:“毛悦悦!你怎么了?应一声!”
里面只有更加急促、痛苦的呃呃声,还有好像身体撞到床架的闷响。
老徐脸色一变,不再犹豫,后退半步,沉腰坐马,运气于肩,低喝一声,朝着那厚重的橡木门猛地撞去。
“砰!”
一声闷响,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居然没开。
这古堡的门实在太结实。
“雷王过来一下!”
老徐扭头朝楼下嘶声大喊,同时再次蓄力,用上十成力气,合身狠狠撞上。
“轰!!”
这一次,门栓断裂,厚重的木门被生生撞开。
老徐踉跄冲进房间,目光急扫。
只见毛悦悦仰面倒在床边的地毯上,脸色涨得发紫,眼睛恐怖地外凸,布满血丝,而她的双手,死死掐着她自己的脖子。
手指深陷,颈侧皮肤已经被掐得青紫,甚至渗出了血丝。
她双腿无意识地蹬踹着,身体因为极度缺氧而剧烈抽搐。
“我的天,悦悦,快松手!”
老徐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用上战场上制服发狂士兵的巧劲,双手如铁,精准地扣住毛悦悦的手腕,用尽全力向外掰开。
毛悦悦的力量大得惊人,而且完全是不顾一切的疯狂。
老徐几乎用上了全身力气,额头上青筋暴起,才勉强将她的手指从她自己的脖子上扯开。
“嗬!”
就在双手被掰开的瞬间,大量空气猛地灌入毛悦悦的肺部,她发出一声吸气声,随即是撕心裂肺的呛咳。
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弹动了几下,然后瘫软下去,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止不住的咳嗽干呕。
老徐不敢松懈,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腕,防止她再次自残。他单膝跪在她身边,看着她脖子上触目惊心的掐痕和惨白中泛着青紫的脸色,心有余悸,声音都变了调:“悦悦,悦悦,看着我…”
“没事了,没事了,是我,老徐。”
“你怎么样?能听见吗??”
毛悦悦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那要命的窒息感和眼前王珍珍狰狞的幻影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感官逐渐回归,她感觉到手腕上传来属于老徐温暖的触感,听到他焦急带着颤音的呼唤。
她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对上老徐写满惊恐担忧的脸。
喉咙火辣辣地疼,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徐……徐叔……”
她艰难地发出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哎!哎!是我!我在!”
老徐连忙应道,见她眼神恢复清明,总算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放开手:“你这是怎么了?啊?怎么自己……自己掐自己?”
“做噩梦了?还是……还是练功出岔子了?”
他想到了那些玄乎的道法反噬,脸色更加难看。
毛悦悦摇了摇头,想说话,却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等这阵咳嗽平复,她才喘着气,极其费力地,一字一句地说:“没……没事……意外……别……别告诉雷王……”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和玛丽。”
老徐愣住了。
意外?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人把自己往死里掐?
但他没有再追问。多年的行伍生涯让他懂得,有些事,当事人不说,逼问无用。
他默默点了点头,松开一只手,小心地扶着她坐起来,靠坐在床沿。
“好,我不说。”
他沉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但你得告诉我,我能做什么。你这样子……不行。”
毛悦悦靠着他,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喉咙处火烧火燎的疼痛。
“水……”她哑声道。
老徐连忙起身,去倒水,动作快稳,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端着水杯回来,小心地喂毛悦悦喝了几口。
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毛悦悦靠在床头,看着老徐担忧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是信任,是愧疚,也是一丝暖意。
“徐叔…”
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些:“刚才的事……忘掉。”
“我自己会处理。别让雷王和玛丽担心,尤其是玛丽。”
老徐看着她,良久,重重叹了口气,用力点头:“好。我信你。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再有下次!有什么事,一定要说!”
“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
毛悦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脖子上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点点头:“嗯。一根绳上的。”
窗外,英国下午的阳光依旧明媚,城堡里安静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