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古堡三楼,那间被临时开辟成书房练习室的房间里。
学生是两位加起来快九十岁,曾叱咤沙场的古代武将。
老徐和雷王。
老师是刚满十一岁、穿着苏格兰格子裙校服、小脸认真的朱玛丽。
而教材,是朱玛丽从学校图书馆借来图文并茂的英文版简易世界历史图册,还有一本汉英对照的儿童历史绘本。
毛悦悦贡献了一个平板电脑,里面下载了些纪录片和地图软件作为教具。
朱玛丽指着图册上“the ming dynasty”(明朝)的章节,配合着手势和简单的汉语,努力解释:“徐伯伯,雷伯伯,看,宋朝之后,就是明朝啦。”
“有好厉害的船队,去了好多好多地方呢!”
她在平板上点开郑和下西洋的路线图。
老徐和雷王凑在小小的屏幕前,两双看惯了烽烟沙场、刀光剑影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盯着那条蜿蜒伸向陌生海域的航线,嘴里啧啧称奇。
“我的老天爷……”
老徐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想摸又不敢摸那发光的屏幕:“这船队……比咱们大宋的水师还阔气?去了这么远?乖乖……”
雷王是对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国名和广阔得不可思议的疆域感到震撼,他摸着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喃喃道:“这么说…咱们大金和大宋打生打死,争的那点地方。”
“跟这后世的江山比,就是……就是个小旮旯?”
语气里有种超越时空的荒谬感还有感慨。
朱玛丽又翻到近代史部分,讲到鸦片战争、抗日战争,虽然用词尽量简化,但两个老行伍还是一下子就听懂了其中的屈辱与抗争,脸色都沉了下来。
听到新中国成立,改革开放,香港回归,毛悦悦特意让她讲了这个。
两人的表情才由阴转晴,眼中重新燃起光。
“好!好啊!”
老徐一拍大腿,差点把旁边练习用的符纸震飞:“这才对嘛!咱们中国人,就得有这股子劲头!”
雷王也重重哼了一声,虽然对金国早已湮灭在历史中有些复杂情绪,但听到华夏民族历经磨难终又站起,胸中也不由升起一股豪气:“这才像个样子!”
朱玛丽看着两位伯伯时而惊叹、时而愤慨、时而欣慰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
她不仅是在教他们历史,更像是在透过两双来自八百年前的眼睛,重新审视自己熟悉的知识,获得了全新的视角。
这种教学相长的感觉,让她很有成就感。
历史课间隙,就是符箓练习课。
老师换成了偶尔抽查的毛悦悦。
毛悦悦从二楼那堆法器里,挑出最基础、最不易出错的几种符箓。
比如简单的驱邪符、静心符、还有最低等的护身符。
让他们从临摹符文、感受笔触与灵力的流转开始。
老徐性子稳,手腕有力,临摹符文像绣花,一笔一划极认真,虽然进度慢,但基础打得牢。
雷王有些急躁,总想一步登天,笔下的符文常常缺胳膊少腿,或者灵力注入过猛,把好好的黄纸噗地一声点着,搞得自己一脸灰。
“老雷!跟你说了多少遍,心要静,气要匀!”老徐看不过去,忍不住念叨:“这画符跟练内功一个道理,急不得!”
“你行你来!”
雷王没好气,看着自己又一张烧出洞的作品,烦躁地抓头发。
朱玛丽就在旁边捂着嘴偷笑,然后小声提醒:“雷伯伯,毛姨姨说,画这个引字符的时候,最后那一勾要轻,像羽毛拂过一样,太重了灵气就冲出去了。”
毛悦悦出门处理工作时,便把朱玛丽托付给两人。
他们会负责接送玛丽上下学,虽然只是送到小镇口,远远看着,监督她做功课,准备简单的饭食。
主要是老徐,他居然对现代厨房适应得最快,煮面煎蛋有模有样。
雷王承包了城堡外围的巡逻和力气活,虽然这僻静地方根本没什么可巡的,但他乐此不疲,权当恢复体能。
城堡里于是常常出现这样的画面:朱玛丽在餐桌上写作业,老徐戴着老花镜在一旁研究食谱或符箓书,雷王在院子里“哼哼哈嘿”地打拳,或是笨拙地尝试用吸尘器。
他对这个能吞灰尘的铁家伙又爱又怕。
偶尔,老徐会端出他新尝试的、味道古怪的创意料理,雷王和朱玛丽面面相觑,然后硬着头皮品尝,给出鼓励性评价。
虽然吵吵闹闹,磕磕绊绊,但一种类似祖孙三代的奇特温馨,安全感,却在这古老的城堡里悄然滋生。
毛悦悦看在眼里,心中安定不少,总算能稍微放心地去处理那些来自英国乃至欧洲各地的、光怪陆离的急单。
伦敦,苏格兰场伦敦警察厅。
最高警官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警官,将一份加密文件推给办公桌对面的女人。
“这次的目标非常危险,且极度敏感。他们涉嫌利用某些……超自然的手段,进行跨国走私、勒索,甚至谋杀。”
“证据表明,他们的核心成员可能就隐藏在苏豪区那几家背景复杂的夜店和地下俱乐部里。”
“常规侦查手段难以渗透,我们需要一双能看见‘另一面的眼睛。”
女人坐姿笔挺,即使穿着挺括的警服,也掩不住那女性魅力的沙漏型身材。
她有着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即使不笑也自带三分锐利与风情,鼻梁高挺,唇线清晰。
中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发尾刚到肩颈。她平静地听着,目光快速扫过文件上的关键信息。
“你的背景和能力,使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们需要你以寻找刺激的富家女或有特殊渠道的中间人身份潜入。”
“摸清他们的组织结构、交易模式,尤其是找到他们背后那个所谓的大师。”
“记住,安全第一,有任何异常,立即撤退,我们会全天候支援。”
警官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个任务,代号夜鸮。你接受吗?”
夜鸮拿起文件,又快速浏览了一遍,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畏惧,只有冷静的分析决断。
她合上文件,站起身,对警官敬了一个标准利落的礼,声音清晰坚定:“Yes, Sir.任务接受。”
“保证完成任务。”
几小时后,苏豪区附近一条相对繁华的商业街。夜鸮已经换下了警服,穿着一身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搭配的便装。
修身的黑色皮夹克,内搭低领丝质背心,破洞牛仔裤勾勒出笔直的长腿和饱满的臀线,脚上一双短靴。
脸上化了浓艳却不俗气的妆容,夸张的金属耳环,茶色的渐变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涂着暗红色口红的唇。
她手里拎着个名牌手袋,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目光透过墨镜,不动声色地扫过街角、橱窗、以及对面一家霓虹闪烁的夜店入口。
目标嫌疑人应该就在这附近出没。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快速规划着几种接近方案。
就在这时,侧面一家大型百货商场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牵着个小女孩的亚裔女子,边说笑边走了出来,正好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夜鸮的注意力大半在侦查上,脚步下意识地快了些,想绕过面前几个驻足看橱窗的行人。
而那亚裔女子正弯腰对小女孩说着什么,也没看路。
“砰!”
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夜鸮被撞得一个趔趄,墨镜都歪了一下,手里的包差点脱手。
那亚裔女子更是惊呼一声,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但她反应极快,第一时间不是稳住自己,而是手臂猛地一收,将身边的小女孩严严实实地护到了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碰撞的冲击。
“Sorry。”
夜鸮下意识地压低声音,用英语快速道歉,同时扶正墨镜,目光警觉地快速扫了一眼周围。
没有可疑人物靠近,只是意外碰撞。
她心下稍安,准备立刻离开,不想节外生枝。
那亚裔女子站稳,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抬起头,脸上带着点惊魂未定和后怕,更多的是不悦。
她看着夜鸮,皱了皱眉,语气带着责备,用的是口音纯正但略带港味的英语:“Its alright,but watch where youre going, will you?”
“the street is wide enough。”
(没事,但麻烦你看点路行吗?这路够宽的了。)
她显然认为对方走路太鲁莽。
夜鸮本打算道个歉就走,听到这个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耳膜,动作瞬间僵住。
她几乎是有些僵硬地缓缓抬起头,墨镜后的眼睛,透过深色的镜片,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女人的脸。
那张脸……清丽,带着旅途和思虑留下的淡淡倦色。但眉眼轮廓,说话时微微蹙眉的神情。
怎么会是她?悦悦?!她怎么会在英国?!还牵着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小女孩?!
夜鸮的脑子嗡的一声,无数个问号炸开。震惊、狂喜、困惑、担忧……
各种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她,让她一时忘了反应,只是呆呆地站着,隔着墨镜,死死地盯着毛悦悦的脸。
是她,真的是她。
虽然比记忆中瘦了些,成熟了些,但绝不会错。
毛悦悦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又见她愣着不说话,想起自己刚才语气可能有点冲,对方又戴着墨镜……
一个念头闪过,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不悦褪去,换上了一丝尴尬和……同情?
她低头,小声用粤语对紧紧抓着她衣角的朱玛丽说:“玛丽,这位姐姐……是不是眼睛看不见啊?”
毛悦悦以为对方是盲人或者视力有严重障碍,所以才撞上来,又愣着不动。
朱玛丽从毛悦悦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了看戴着墨镜、沉默不语的夜鸮,也小声用粤语回答:“好像是哦……”
“她戴好黑的眼镜,都不说话的。”
毛悦悦一听,心里那点气恼和尴尬顿时化作了愧疚。
哎呀,自己刚才还那么不客气地责备人家。
她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放得异常柔和,带着歉意,用英语说道:“oh, Im so sorry! I didnt realize…Are you…alright?”
(哦,实在抱歉!我没意识到……你没事吧?)
她看了看周围熙攘的人流和疾驰的车辙,更加担心:“这里人和车都多,你要小心啊。”
“怎么不带根盲杖呢?你要去哪里?我带你过马路吧?”
说着,她伸出手,想轻轻扶住夜鸮的胳膊。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夜鸮手臂的瞬间,夜鸮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她的触碰。
不是嫌弃,而是她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了街对面夜店门口,一个穿着花哨西装、正朝这边张望,与目标人物描述极为相似的男人。
她不能连累悦悦…绝对不能…
“Go away。”
(走开。)
夜鸮压低了嗓音,用英语快速吐出两个词,语气冰冷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不耐。
她必须立刻摆脱这意外的相遇,将悦悦和那个孩子推离可能的危险范围。
毛悦悦的手僵在半空,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拒绝弄得一愣。随即,她收回手,耸了耸肩,脸上露出“好吧,算我多事”的无奈表情,也用英语回了句:“oK. Sorry again。”
(好吧,再次抱歉。)
她不再多言,牵起朱玛丽的手,转身,汇入了人流,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心里还嘀咕:现在的人真是……脾气古怪,好心帮忙还被呛。
夜鸮站在原地,墨镜后的目光,死死地追随着那一大一小两个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她们消失在街角。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指尖在身侧微微颤抖。
悦悦……真的是悦悦。她看起来……还好。那个孩子是谁?她怎么会在这里?
无数的疑问和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但职业的素养和肩上的任务,像一副冰冷的镣铐,将她牢牢锁在原地。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属于“夜鸮”的冰冷锐利。
转身,朝着目标夜店的方向,只是那被墨镜遮掩的眼角,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差点夺眶而出,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
街头依旧喧嚣,人来人往。
二人,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擦肩而过。
一个认出了至亲却无法相认,另一个,毫不知情,只当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街头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