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不觉间，日头偏西。距离历练塔开启，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对于塔外围观的人群来说，这三个小时或许只是充满了谈资与猜测的无聊等待。但对于身处塔内的学生们而言，这却是如同地狱般漫长的煎熬。
高强度的连续战斗、时刻紧绷不敢有一丝松懈的神经、以及那如流水般不断消耗的体力与精神力，都在将这些天之骄子的极限，一点一点地榨干。
湖心岛上，风似乎都变慢了。
徐开诚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石碑上那些许久未动的名字，轻轻叹了口气：
“三个小时了。”
“那个极限，应该快到了。”
一旁的铁刚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沉声道：“是啊，就算是铁打的汉子，连续高强度战斗三个小时，也该到身体的临界点了。咱们学校重力室的历史记录，也不过是四个小时而已。更何况这里面还需要时刻防备怪物的偷袭。”
宫曼云也是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凝重：“肉体的疲惫尚可支撑，精神力的枯竭才是最致命的。一旦精神恍惚，哪怕是一个小失误，在塔里都可能是万劫不复。估计……很快就会有第一批人出来了。”
话音刚落。
嗡——！
前方的历练塔塔身，突然发出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法忽视的颤动。
这颤动虽细微，但在场的都是高阶职业者，感官何其敏锐。
紧接着，一道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如同水波纹一般，从塔身底部的青铜传送门处扩散开来，荡漾在湖心岛的上空，搅动了原本平静的气流。
“来了！”
徐开诚几人立即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历练塔的出口。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是传送机制被强制触发的征兆。
有人撑不住了，或者是……主动捏碎了水晶。
“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铁刚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是自家那个死脑筋的洪志刚。
下一秒。
轰！
一道耀眼的金色传送光柱，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重重地轰击在湖心岛的中心广场上，激起一圈尘土。
光芒渐渐散去，一道略显踉跄、甚至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影，显露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火辣的女生，穿着一身带有燕京大学标志的紧身战斗服，身后背着一门依然散发着灼热高温的巨大重炮。
只是此刻的她，看起来实在是有些过于狼狈。
原本英姿飒爽的战斗服此刻多处破损，露出了里面缠着渗血绷带的肌肤；那一头利落的短发被烧焦了不少，白皙的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黑灰，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
“呼……呼……”
她刚一落地，双腿便是一软，整个人差点直接跪倒在地。她只能死死地用手中的重炮拄着地面，以此勉强支撑着颤抖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风箱一般。
“是王怜云！”
徐开诚眼睛猛地一亮，身为护短狂魔的他，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自家的学生。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便跨越数十米，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王怜云。
“丫头，没事吧？”
徐开诚感受着王怜云那几近枯竭的气息，手掌一翻，两瓶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恢复药剂凭空出现。
他二话不说，直接拔开瓶塞，硬塞到了她手里。
“快喝了，尽快修复。”
“咳咳……谢……谢谢校长。”
王怜云也没有客气，她是真的快要虚脱了。仰起头，咕咚咕咚将两瓶价值千金的药剂灌了下去。
随着温润的药液入腹，化作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她那惨白如纸的脸色这才终于恢复了一丝红润，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片刻过后，她眼中的焦距重新凝聚，终于彻底回过神来。
当看清周围那熟悉的湖心岛景色，以及正关切地看着自己的徐开诚、许瑞，还有不远处另外两校校长那探究的目光时。
王怜云连忙深吸一口气，借助重炮的力量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她还是挺直了脊梁，恭敬地行了一礼：
“徐校长！许老！”
“嗯，回来就好，人没事最重要。”
徐开诚微笑着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慈祥与关切。他并没有像某些急功近利的导师那样第一时间询问成绩，而是轻声问道：“怎么样？里面的感觉如何？”
听到这话，王怜云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瞬间提了起来，恢复了她那大大咧咧的本性。
“呼……累！简直要累死姑奶奶了！”
她毫无形象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混合着灰尘的汗水，那张精致的俏脸上带着深深的心有余悸，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度：
“校长，那里面的怪物，太变态了！尤其是那个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特别是第13层的那群剧毒鬼面蛛！满地乱爬，还会吐网！我的炮火威力虽然猛，但架不住它们分散啊！而且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差点就被那些恶心的东西给包了饺子！”
说着，她还用力拍了拍自己那高耸的胸脯，一副后怕不已的模样：
“好不容易熬过了蜘蛛，第14层的那些铁甲犀牛更离谱！皮糙肉厚，冲起来跟火车一样！我轰了半天，手都震麻了，蓝药也磕完了，才勉强清完！最后差点就被那犀牛给顶飞了！”
徐开诚听着她的抱怨，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浓。
能抱怨，能吐槽，说明精神头还不错，心气儿没散。
“呵呵，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徐开诚笑着点了点头，这才问道，“那你的最终成绩，定格在多少层？”
听到问成绩，王怜云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那个……我在第14层清完小怪实在是打不动了，蓝量彻底空了，就只能捏碎水晶出来了。”
“所以……算是通关了第13层吧。”
说到这里，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原本疲惫的眼睛猛地一亮，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不过校长！这一趟太值了！真的太值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激动地比划着：“我的等级……直接从进塔前的29级，升到了31级！连升两级啊！而且还摸到了31级的中段！”
“什么？31级？！”
听到这话，不光是徐开诚，连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宫曼云和铁刚都微微动容，眼中闪过一丝不可遏制的羡慕。
要知道，职业者到了30级左右，每一级的经验需求都是海量的。
按照正常的练级方式，想要从29升到31，至少需要数天的高强度副本开荒，还得是那种资源丰富的顶级副本。
而现在，仅仅三个小时！
这历练塔的含金量，恐怖如斯！
“好！好！好！”
徐开诚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满是欣慰：“枪炮师这个职业，本就不擅长这种单人的持久战，尤其是在面对高防、高数量的怪物群时，极其考验走位和蓝量控制。”
“你能通关第13层，并且成功突破30级大关，达到31级，这个成绩，已经非常优秀了！放在往届，这绝对是前三的水准！”
“这足以证明，你的实战能力和潜力，都是顶尖的！”
徐开诚重重地拍了拍王怜云的肩膀，语气中充满了鼓励。
“嘿嘿，也没那么厉害啦，主要是跟着队长和苏宇混久了，抗压能力变强了。”
王怜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后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好奇地转过头，望向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石碑。
“对了校长，我不在这段时间，苏宇那个变态爬到多少层了？还有队长他们呢？应该都比我高吧？”
在她的预想中，苏宇虽然强，但毕竟大家是一起进塔的，就算有差距，应该也就是几层的样子。
徐开诚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抬起手，指了指石碑的最顶端。
王怜云顺着校长的手指看去。
视线越过第15层……越过第18层……
当看到那个高高在上、仿佛太阳般耀眼的【第21层】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手中的空药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二……二十一层？！”
王怜云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个鸡蛋，声音都变了调：
“我出来的时候才刚过13层啊！这都已经拼尽全力了！苏宇……他都已经到21层了？”
“而且……”
她看着那还在闪烁的“进行中”字样，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第20层可是Lv40的领主怪啊！他都已经杀了？而且还在继续冲？”
“他都不用休息的吗？他的蓝是无限的吗？他是怪物吗？！”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极致的崇拜感，同时涌上心头。
虽然同为“天才”，虽然同在一个小队。
但此刻，看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数字，王怜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那个男人的背影，似乎已经不再属于“同龄人”这个范畴了。
那是神与凡人的差距。
“去旁边休息吧。”
徐开诚看出了她眼中的失落与震撼，温声说道，“不要跟那个怪物比，他是特例，是咱们燕大百年来唯一的变数。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燕大的骄傲了。”
“……是，校长。”
王怜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她捡起地上的重炮，走到一旁干净的草地上坐下。
一边运转冥想法恢复体力，一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历练塔的出口，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苏宇……”
“你到底还能创造多少奇迹？这个塔……该不会真的要被你通关吧？”
……
【历练塔·第二十一层】
【您已经进入历练塔第21层！】
随着传送的光芒散去，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袭来。
相比于第10层那冰火各半的“温和”环境，这一层才是真正的极寒地狱。
入目所及，皆是一片惨白。
天地间仿佛失去了色彩，鹅毛般的大雪被狂风卷成了一道道白色的龙卷，如同无数柄剔骨的冰刀，肆虐在每一寸空间。
这里的温度低至骇人的零下四十度，普通人若是不慎踏入，恐怕连一分钟都坚持不住，体内的血液就会瞬间凝结成冰渣。
然而，在这漫天风雪之中，一道身影却如苍松般傲然挺立。
苏宇负手而立，身上的【星月法袍】流转着淡淡的星辉，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风雪与严寒尽数隔绝在外。
在他的身后，是一支刚刚经历过恶战，却依旧杀气腾腾的黑色军团。
五十名【亡灵战将】伫立如松，那厚重的黑色板甲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仿佛变成了几十座冰雕。但它们眼眶中燃烧的深蓝魂火，却在风雪中愈发旺盛，手中的巨剑斜指地面，散发着不动如山的沉稳。
头顶低空，【冰霜骨龙】正在盘旋。
这种对于生灵来说宛如炼狱的极寒环境，对于它们这些掌控冰霜的亡灵霸主而言，却是如鱼得水的乐园。
它们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浓郁的冰元素，断裂的骨骼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修复。
“环境不错，适合埋骨。”
苏宇淡淡评价了一句，目光穿透迷蒙的风雪，看向前方。
那里，巨大的阴影正在缓缓凝聚。
【警告！怪物刷新！】
“轰隆！轰隆！轰隆！”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炸响，震碎了冰层的宁静。
风雪被粗暴地撕裂。
四十二尊体高超过六米、通体由晶莹剔透的万年玄冰构成的巨人，从白茫茫的深处大步走出。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两团闪烁着冰蓝色寒光的能量核心充当眼睛。手中拖着一柄柄比人还大的冰凌战锤，每一步落下，都在坚硬的冰面上踩出一个深坑，带起无数碎冰飞溅。
那不是一群怪物，那是一面正在推进的绝望冰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