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护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睡着了,嘴边还沾着半块没咽下去的馒头,手里攥着一支体温计,温度计的水银柱还停在三十七度二的位置上。
路过的医生看见了,没叫她,只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睡得很沉,脑袋往旁边歪着,呼吸平缓,嘴角那点馒头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了一下。
几个稍微能下床的病人,自己扶着墙慢慢走出了病房,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仰着头看外头的天。
正月末的天还带着灰蒙蒙的白,但云层薄了不少,隐隐透出一点淡蓝色的底子。
疫情得到控制的消息很快传到市里,又传到省里。
几天后,省里的医疗队下来了,杨大河也被县里抽调去负责后勤保障。
他干了这些年的局长,协调调度这种事比谁都顺手,从食堂的柴米油盐到运输车的路线安排,大大小小的事都经他的手理顺了。
杨平安把保密车间的工作暂时停了,每天只做一件事:熬药。
战士们负责送,志愿者们负责分,三个老大夫轮流去县医院守着,陈院长带着人负责统计和调度。
一锅又一锅的药汤从976厂那片空地上熬出来,装进保温桶,装上卡车,沿着平县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颠到全平县的各个医院,再一杯一杯地递到那些发烧咳嗽的病人手里。
一个星期后,整个平县的疫情基本稳住了。
虽然还有新的病号增加,但死亡率已经降到了零。
县医院的走廊里不再像前几天那么拥挤了,空出来的床位被重新铺上干净的白色被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崭新的折痕上。
这天深夜,杨平安熬完最后一批药,把铁勺搁在锅沿上,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站在空地边上发了会儿呆。
远处的灯火比前些天亮了一些,有几扇窗户还透着光。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灌进他棉袄领子里,凉丝丝的。他忽然特别想家,想老婆孩子,想爹娘和亲人们。
从进了保密车间算起,已经三个半月没回家了。
他想了想,这锅药算是今天的最后一批了,明天天亮前不用再开火,能腾出几个小时的工夫回家看看。
他没有犹豫,开上那辆军用越野车就往家赶。
夜色很浓,月亮藏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光。
土路上的坑洼在车灯里一明一灭地跳着,他开得比平时快一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僵。
他觉得自己累极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绵长的倦意。是那种精神绷了太久之后忽然松开时才会涌上来的倦。
越野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层后头露出来,清清冷冷的,把院墙上的青瓦和门口那棵老枣树的枝桠照出了轮廓。
他熄了火,刚要伸手推车门,就听见一阵急促的爪子在泥地上刨的声响从门缝里传出来。
他刚把车门推开一条缝,元宝就像一道黄色的闪电从里面挤了出来,两只前爪精准地搭在他膝盖上,大脑袋使劲往他怀里拱,嘴里发出呜呜哼哼的动静,那声音里的急切和委屈混在一起。
意思大概是: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不回来?你有没有想我?
雪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它没元宝那么急,但走到他脚边的时候,也拿脑袋蹭了蹭他垂着的手背,然后一声不吭地坐在他左脚脚面上,仰起头,用眼睛看着他,那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回来了就好,我等你好久了。
杨平安弯腰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行了行了,轻点蹭,别把我的衣服蹭脏了。”
元宝根本不听他说什么,继续往他怀里拱,尾巴把身后的落叶扫得哗哗响。
他又往水盆里添了半盆灵泉水,两条狗挤在一起喝水,咕咚咕咚的,舌头舔着水面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楚。
他蹲在旁边看着它们,想起三个月前从家里出来时,团团圆圆还只会爬,也不知道现在会走了吗,又长了几颗牙,会不会叫爸爸了。
一岁多的孩子变化最大了,他错过了好多陪他们的成长时间。
他站起来,放轻脚步走到房门口,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屋子里窗帘半掩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炕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
炕上一大两小并排躺着,呼吸匀称,还有一只小拳头从被角里伸出来,露在月光底下,拳头松松地攥着,指节上的小肉窝被月光照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炕上的王若雪,侧躺着,面朝两个孩子,一只手搭在团团的后背上,指节微微蜷着,就算睡着了也还惦记着要护着孩子。
两个小的并排睡在炕中央,团团仰面朝天,两条小短腿摆成一个大字,一只脚丫伸到了被子外面,圆圆侧着身,脸埋在他哥的肩膀窝里,小手攥着他哥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怕他跑了似的。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炕沿上,把娘三个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杨平安在门口站了很久。他不敢动,怕一动就把这份安静撞碎了。
他就那么看着炕上那三个呼吸平缓的身影,觉得连骨头缝里的倦意都轻了几分。
杨平安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闪身进了空间。
用灵泉从头浇到脚,浑身的焊渣味和药草味立马被冲得干干净净,又换了身干净的睡衣,把自己捯饬清爽了才出来。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炕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
炕上的王若雪朝里侧躺着,呼吸均匀,被子拢到肩膀。
里边团团攥着小拳头,嘴巴微张,偶尔咂一下,圆圆睡得四仰八叉,一条小短腿已经踢开了被子,露出了胖脚丫。
杨平安放轻手脚上了炕,慢慢掀开被角钻进被窝,先把带着凉气的身子焐热了,才把胳膊慢慢伸过去,虚虚地搭在王若雪的腰侧。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儿钻进鼻子里,他凑近了些,下巴几乎贴着她的后脑勺,鼻尖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
素了三个多月,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稍微碰一下就颤个不停,心猿意马得连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