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嘴角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有效。”
那两个字他是咬着舌头说的，声音不大，但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怕说服力不够：“效果好得很。”
李老跟上来，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抢着补充道：“不止有效，效果好得出奇。那三个发烧四五天的病人，喝下去不到十分钟呼吸就平缓了，半小时后高烧就退了。
其中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喝完药后不到十分钟就睁开眼睛问能不能再喝一碗。”
李老说着说着语速快了起来，像是不吐不快，“你是没看见，旁边那个老汉，看见小伙子退了烧，差点从床上翻下来抢药碗。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病人抢药抢得那么积极的。”
周老走到杨平安面前，站定，把手里的旧皮箱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整了整军大衣的领子，才慢悠悠地说：
“药已送到，人也试了，整个病区都抢着要喝。我们三个先回来向你复命。”
他顿了顿，目光从镜片后头投过来，语气不急不缓，“杨平安同志，这药方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若是不想细说，我们也不勉强。但有一点你总该告诉我，这些药材够不够？能治多少人？”
杨平安弯下腰，又洗了洗手，甩了甩水，拿旁边搭着的布擦了擦。
他站直身子，看着三位老大夫，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映得发亮，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想这个问题问到了哪里。
最后他笑了一下，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药材不够可以随时从外面调，要多少有多少。”
他停顿了一下，“只是这配方没得到那位老先生的同意，我无权替他公开。
我的任务就是负责熬药，保证每一批药的效果一样就行，其他的事，还得等他老人家同意才行。”
他说完就往熬药那片空地走。
三个老大夫跟在他身后，六只脚踩在刚化冻的松软泥地上，陷进去又拔出来，噗噗噗地响成一片，像一串不规则的鼓点。
王老快走几步追上他，声音压低了大半，像是怕被远处的战士们听见：
“杨平安同志，我知道你受人之托有难处，但你能不能给我们解释一下？你是怎么用那些普通药材随便一通乱炖就能炖出效果这么好的药？里边是不是添加了一味关键药材？”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平安的后脑勺，像要从他后脑勺上看出一行字来。
杨平安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眉眼间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王老，我答应那位老先生的事不能食言，您这个问题，我无可奉告。”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步伐沉稳。
王老在原地站了两秒，又追了上去，脚步里带着一种“你等着我迟早会搞明白”的倔强。
李老走在最后面，看着王老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老王你就是太急，人家说了保密，你还能撬开他的嘴不成？”
周老在后面听着，没有插话。他的目光落在杨平安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想到这小子当初送给钱市长爱人那三颗效果逆天的药丸，他们分析了大半年都没分析出具体成分，只检查出都是名贵药材的提取物。
那时他就明白，那药丸里边有一种物质是他们这些老家伙想破头也想不出来的东西。
今天这些药汤，药材和煎法虽然看起来寻常普通，效果却立竿见影，这其中必定添加了药丸里边那种查不出来的成分。
可人家既然保密，他们也不能再追问。
他加快脚步赶上前去，在王老开口之前先开了口，语气稳稳的：“老王，别问了。”
王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周老一眼，又看了杨平安的背影一眼，最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三分挫败七分认命，也带着一点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无奈。
李老把王老从口袋里抽出来的烟盒又给他塞回去了：“别抽了，一会儿还得干活。”
王老被他这么一打岔，那根没点上的烟被塞回了烟盒里。
到了熬药的场地，杨平安蹲下身子，一口一口地搅拌锅里的药汁。
火烧得旺，白汽蒸腾，药香混着柴火味直往鼻腔里钻。
三个老大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各自去帮忙分拣下一批药材了。
他们弯腰蹲在麻袋前，一把一把地分拣着黄芪和甘草，动作利落，跟这片场地上忙碌的气氛融成了一片。
第二天，全平县大大小小医院里的情况就彻底变了样。
一大早，几十口大锅熬出的药汤又装满了几百个保温桶，分批送去了县里的各个医院。
第一批送去了县医院，药送到的时候，陈院长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没戴手套，只戴了两层口罩，棉大衣领子竖到耳根，整个人比昨天见周老时更显得疲惫，但眼睛里明显有亮光了。
是那种熬了太久夜之后忽然看见了一线天光的亮。
他小跑着迎上来，没等周老下车就抢着说：“周院长，昨天下午已经给整个危重病区轮流用过药了，效果都很好！没一个反复的！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那三个试药的病人精神好得跟换了个人似的，那个年轻小伙子还问能不能出院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高了起来，眼眶也不知不觉有些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激动过头了。
周老点点头，从车上跳下来，指挥着战士们把保温桶一桶一桶往院子里搬。
当天中午，整个县医院的发热病人几乎都喝上了药。
到了傍晚，大半个病区的发烧患者体温都降到了正常范围。
走廊里的咳嗽声稀了不少，那种此起彼伏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声音，变得零零星星的，跟两天前比完全是两个世界。
空气里的汗味也淡了许多，窗户不知道被谁推开了一条缝，带着泥土潮气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在走廊里打了个转，把那些积了半个月的浊气一点一点地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