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的警报声刚停,解析室里的屏幕已经全部切到深海模型。
两枚小型目标像贴着海底爬行的虫子,从热泉区阴影里钻了出来。
周群端着咖啡,盯着曲线骂了一句。
“好家伙,速度五节,贴底走,热信号还压得跟海泥差不多。”
吴建邦凑近屏幕。
“这是潜航器?”
“更像海底中继爬行器。”简瑶指了指那两条细线,“它们不是来打架的,是去找锚点的。”
李援朝脸色发冷。
“cItAdEL-1?”
“对。”许燃抬手把赤沙礁钢桩位置点亮,“它们要去确认那根桩还活着。”
吴建邦一拍桌子。
“那还等什么?派无人潜航器下去,把这俩小王八蛋捞上来。”
“不捞。”
许燃开口,解析室顿时安静。
吴建邦瞪眼。
“不捞?让它们回去报信?”
许燃把那根钢桩的剖面图调出来。
“工程队已经把桩芯换了。”
屏幕上,原本的美军授时模块被拆掉,内部换成一套低功率量子声学信标。
外壳没动,锈痕没动,连螺栓上的泥都原样糊回去了。
周群看得直摇头。
“这手艺,不去文物修复可惜了。”
许燃道:“让它们看见想看见的东西。”
李援朝立刻反应过来。
“假锚点?”
“对。”许燃点开声纹数据,“它们确认锚点后,会向母艇发握手脉冲。
那一下,比我们满大海瞎搜有用。”
吴建邦咧嘴。
“拿敌人的探针,给咱们打手电筒?”
“差不多。”
四个小时后。
赤沙礁东南浅滩下方,两枚小型目标钻进钢桩附近的泥沙。
它们绕着桩体转了两圈,像两条找窝的泥鳅。
几秒后,钢桩内部的假信标吐出一组极低功率脉冲。
两枚小目标停住。
然后同时回传。
海南联合指挥大厅内,盘古主屏猛地亮起。
【握手信号捕获】
【反向定位开始】
【深海母源方位锁定】
一条红线穿过浅滩,穿过热泉区,直扎七千米深海槽。
三秒后,第二条红线从龙巢平台方向切入。
第七秒,暗剑遗留的磁异常数据叠加完成。
红色扇区缩成一个狭长椭圆。
数据主管声音发紧。
“目标活动区确认。”
“赤沙礁东南,深海海槽南缘。”
“深度六千九百到七千三百米。”
“母源长度两百米以上,吨位三万级。”
“目标代号……建议沿用临时编号。”
许燃看着那片红区。
“叫利维坦。”
吴建邦冷笑。
“美军挺会起名,藏在海沟里的怪兽。”
李援朝直接下令。
“联合指挥部,立刻开会。”
半小时后,作战会议室里,海军、空军、火箭军、海警、303所核心人员全部到齐。
屏幕中央,是那片七千米深海槽。
吴建邦站在地图前,火气压不住。
“常规反潜鱼雷下不去。”
“深水炸弹更别提,扔下去跟给它放鞭炮差不多。”
一名海军参谋皱眉。
“东海龙王可以压过去吗?”
许燃摇头。
“东海龙王过去,它就跑。”
“利维坦现在藏在热泉背景里,我们能锁大致区域,不代表能咬住它每一秒的位置。”
王卫国接话。
“空中反潜呢?”
周群把一张衰减图甩到屏幕上。
“七千米深,海水、温跃层、热泉乱流、沉积层,全在帮它盖被子。”
“空中磁探只能抓大动作,抓不到静默。”
吴建邦憋得脸都黑了。
“这不成了看得见,摸不着?”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三万吨级深海巨兽。
七千米海槽。
旁边还躺着一个“深渊龙骨”。
谁都清楚,这玩意儿不能放。
可怎么把它从海槽里钓出来,才是死结。
李援朝看向许燃。
“你说。”
许燃起身,走到屏幕前。
“打不到,那就不打。”
吴建邦眼皮一跳。
“你可别告诉我,咱们跟它讲道理。”
“跟潜艇讲道理没用。”许燃抬手,在海槽外圈画了一个弧,“骗它的耳朵。”
周群瞬间抬头。
“声学欺骗?”
“更准一点。”许燃在屏幕上写下四个字。
【地形伪造】
会议室里几名老海军同时愣住。
“地形还能伪造?”
许燃道:“在它眼里可以。”
他点开利维坦的推演模型。
“七千米深海,利维坦不敢随便开主动声呐。”
“主动声呐一响,它的位置就暴露。”
“所以它主要依赖被动阵列,听海底背景,听热泉噪声,听远处舰队搜索波,再拼出周边地形。”
“换句话说,它不是在看海底。”
“它是在用耳朵猜海底。”
简瑶接过话,声音清亮。
“只要我们把它耳朵里听到的背景改掉,它拼出来的地图就会变。”
吴建邦慢慢瞪大眼。
“你的意思是……给它耳朵里画一座山?”
许燃点头。
“对。”
会议室瞬间炸了。
一名反潜专家忍不住开口。
“许总,这可不是放录音。”
“深海声场太复杂,温度、盐度、洋流、海底坡度,差一点,假地形就露馅。”
周群哼了一声。
“所以才要盘古。”
许燃把三艘大型声呐勘测船的图标拉到外围。
“东海舰队三艘大型声呐勘测船,携带参量阵声呐。”
“参量阵不直接用大喇叭吼,而是用两束窄波在海水里互相作用,生成定向低频波。”
“低频能钻深,方向还够准。”
他又点亮几架空潜-200反潜机。
“反潜机布外围声标阵。”
“龙巢平台提供海况修正。”
“盘古实时计算声场,把低频声波在海底叠加,让利维坦的被动阵列拼出一座不存在的海山。”
吴建邦喃喃道:“在退路上造山……”
许燃继续道:“我们从另一侧大张旗鼓搜索。”
“舰队声呐开机,反潜机压过去,让它感觉包围圈在收紧。”
“它要逃,就会避开虚拟海山。”
李援朝眼睛一亮。
“然后?”
许燃在虚拟海山中间划出一道窄口。
“给它留一个鞍部通道。”
王卫国挑眉。
“好心给路?”
“路是假的。”许燃点开第二层布置,“通道正下方,是磁异常探测阵列核心区。”
吴建邦一掌拍在桌面。
“把它赶进探照灯底下!”
周群补刀。
“还不是普通探照灯。”
“三万吨金属壳高速通过,地磁场扭得跟麻花一样,想藏都藏不住。”
会议室里不少人吸了口气。
这不是简单反潜。
这是拿深海当棋盘,拿声波当笔,给敌人画路。
你不走?
后方舰队逼你。
你走?
前面是给你量身定做的坑。
李援朝看向屏幕另一端。
加密线路里,简为民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风险?”
许燃答得干脆。
“第一,声场伪造失败,利维坦原地静默。”
“第二,它开主动声呐,发现异常。”
“第三,它不按预设方向逃。”
简为民问:“应对方案?”
“第一,继续压缩搜索圈。”
“第二,它开主动声呐,等于暴露精确位置。”
“第三,盘古实时改图,它往哪跑,我们就把哪条路变成悬崖。”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简为民只说了一句。
“执行。”
命令下达后,整片海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
三艘大型声呐勘测船从外围展开,船身稳定,阵列缓缓下放。
空潜-200反潜巡逻机一架接一架升空,在夜色里拉开扇形航线。
龙巢平台的低频监听阵列全部开机。
盘古主机房制冷系统轰鸣,数据流像暴雨冲刷屏幕。
周群一边调参,一边骂工程师。
“盐度剖面别用旧数据!”
“热泉区那块保留动态项,谁再当噪声删,我让他今晚跟咖啡机睡一张床!”
简瑶坐在另一侧,飞快校正粒子散射和声速模型。
“潮汐项提前二十七秒补偿。”
“海槽西壁反射增强百分之十二。”
“虚拟山脊高度别堆太满,太假。”
吴建邦听得脑袋发麻。
“堆山还能讲装修风格?”
许燃盯着主屏。
“山太完美,老潜艇兵会起疑。”
“给它留点毛边。”
第一道低频声束落入深海。
海水没有火光,也没有爆炸。
只有肉眼看不见的声波,在七千米黑暗里铺开。
第二道。
第三道。
数十组声束在盘古计算好的节点相遇、相消、叠加。
在真实海底上方,一个不存在的阴影开始成形。
它没有石头,没有泥沙,没有重量。
可在利维坦的被动声呐里,它会有坡度,有回波,有热泉遮挡后的声影。
它是一座用信息画出来的山。
深海之下。
利维坦号控制舱内,灯光暗红。
艇长格雷森上校站在中央屏幕前,脸色像海底岩石。
声呐军士突然抬头。
“长官,前方地形背景出现异常。”
格雷森皱眉。
“说清楚。”
“被动阵列显示,东南撤离线出现大型海底隆起。”
“高度约四百米,横向延伸超过三海里。”
副艇长霍尔特立刻调出海图。
“不可能。”
“这里应该是开阔海槽。”
声呐军士咽了口唾沫。
“长官,阵列反复确认,背景噪声有遮挡。”
“像一座山。”
控制舱里没人说话。
后方,华夏舰队的搜索声呐信号越来越近。
一道又一道低频脉冲,像鼓点一样压来。
霍尔特低声道:“是否开启主动声呐?”
格雷森盯着海图,手指慢慢攥紧。
开主动声呐,就等于在黑暗里点火。
不开,前方那座“海山”又像长在他眼皮底下。
几秒后,他冷声下令。
“保持静默。”
“航向一四三。”
“速度提高到六节。”
霍尔特脸色一变。
“长官,那是海山鞍部。”
格雷森盯着声呐图上那条狭窄通道。
“那也是唯一的路。”
庞大的利维坦号缓缓加速。
三万吨钢铁巨兽在七千米深海里挪动身躯,朝着那条不存在的山间通道钻了进去。
而在它头顶数千米上方,盘古屏幕上,一个红点终于离开了热泉阴影。
许燃看着红点,声音很轻。
“进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