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李无妄的话落下,整座广场陷入死寂。
苏青张着嘴,看看跪在地上的陆沉,又看看拿笔杆拍人耳光的“许亦”,脑子彻底卡住了。
这……还是那个平时连大声咳嗽都不敢的许亦?
什么时候学会这么骂人了?
沈溪扶在木牌上的手轻轻一抖。
顾枉更是把眼珠子瞪得滚圆。
高台之上,徐长庚胡子乱颤,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跪在地上的陆沉,则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绿。
他设想过无数种折辱,唯独没想过,这个泥腿子连半句场面话都不讲,上来就是四个字。
“怎么,没听懂?”
李无妄把【篆命笔】从陆沉脸上挪开,又架回自己满是鲜血的脖子上。
他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
“陆大少主刚才不是挺大义凛然吗?”
“怎么真轮到你张嘴救全族,舌头就打结了?”
陆沉死死咬住后槽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无妄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猛地转身,冲着台下数万族人喊道:
“大家都看见了!”
“现在可不是我不给大家活路!”
“是咱们伟大的陆沉少主,自己放不下这张脸,不想让几十万人活啊!”
说完,他握住【篆命笔】,对着脖子狠狠一拧。
噗!
血花飙出三尺,溅了陆沉满头满脸。
苏青和沈溪被这一下震得不轻,可心里却同时涌出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陆、陆沉!”
顾枉第一个撑不住了。
他哆嗦着从两女身后探出脑袋,脸色白得像纸。
“你不是要救大家吗?你倒是快说啊!”
他不在乎许亦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他只知道,这疯子真要把自己捅穿,整个【寂轮界】就没救了,而他、苏青和沈溪也绝对活不下来。
这一嗓子,彻底捅破了广场上的死寂。
死亡的阴影压在每个人头顶。
刚才还在吹捧陆沉的族人,一个个脸色发白。
“陆少主,你就顺着他说一句吧!”
“他脖子上的血还在流,再迟一步,【篆命笔】真要沉睡了!”
“你刚才自己说什么都愿意,不能拿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开玩笑啊!”
几千张嘴同时倒戈。
刚才捧得有多高,现在催得就有多急。
高台上,徐长庚看着虚空裂隙不断扩大,心脏几乎跳出胸口。他猛地用拐杖砸向地面。
“陆沉,开口!”
“照他说的念!”
陆沉跪在血泊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身后是全族逼命的咆哮,面前是李无妄似笑非笑的脸。
他闭上眼,脑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咚!
“我陆沉……就是一个大傻逼!”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就对了嘛。”
李无妄眉开眼笑,手里的笔尖稍稍退出一丝。
广场上,数万人同时松了口气,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
陆沉刚抬起头,李无妄便清了清嗓子。
他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陈圆福平日里骂街的模样,张嘴就来:
“第二句。”
“我陆沉可真是个没屁眼儿的狗娘养的!三年前看上了许亦引动的【山河印】,就联合族里管事,半夜放火烧死了许亦他爹娘!”
轰!
陆沉猛地抬头,双眼瞬间充血。
“许亦!你血口喷人!当年的火明明是——”
嗤!
李无妄手腕一送,笔尖再次刺入脖颈。
【篆命笔】发出一声尖锐哀鸣,乌光暴涨。
李无妄低头看着他,笑容咧到了耳根。
“谁让你解释了?”
“老子让你复述,让你当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听懂了吗?”
“少一个字,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念啊!”顾枉急得原地跺脚,嗓子都喊劈了,“你快念啊!”
周围的族人也跟着疯喊:
“陆沉,先念!真假以后再说,先保命!”
陆沉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涌出一股甜腥。
他死死盯着李无妄,只能再次低头磕在地上,一字一顿地把那段恶毒的话吞进肚子,再吐出来。
李无妄没有停。
他翻着属于许亦的记忆,把一笔笔烂账当众掀开。
“第三句!”
“我陆家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特意在火灾那晚调走西区巡逻队,看着许亦爹娘活活烧成焦炭!”
“念!”
咚!
陆沉额头磕破,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第四句!”
“我抢了【山河印】还嫌不够,怕许亦翻身,特意授意旁支管事克扣他的活命粮,把他赶到臭水沟里等死!”
“大声点,没吃饭吗?”
咚!
陆沉的声音在广场上空一遍遍回荡。
周围的叫喊渐渐小了下去。
三年前那场大火,很多老人都记得。
西区巡逻队为什么偏偏在那一晚全员缺席?
许亦前脚测出上品镇物,后脚家里为什么就走了水?
【山河印】为什么那么巧,偏偏落进刚好路过的陆沉手里?
以前没人敢细想。
如今这些话被陆沉亲口喊出来,所有细节都对上了。
“不会吧……当年的火,真是陆家放的?”
“我就说那晚怎么连个救火的人都没有,原来巡逻队早被调走了!”
“杀了人家父母,抢了人家机缘,刚才还装救世主逼人家?这也太毒了!”
议论声钻进陆沉耳朵。
高台上的徐长庚脸色黑得像锅底。
完了。
陆沉经营了十几年的完美名声,今天算是彻底烂进泥里了。
最后一句复述完,陆沉趴在地上,额头血肉模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李无妄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笑吟吟地看着他。
“陆少主,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刚才磕头的时候,顺便吃了一嘴粑粑?”
陆沉缓缓抬头。
因为背对着人群,他脸上再没有半点悲悯,眼神怨毒得像要把李无妄生吞活剥。
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许亦,小人得志,最终不会有好下场。”
李无妄挑了挑眉。
“哟,威胁我?”
下一刻,他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跳起来,转身冲着数万族人嚎道:
“各位!陆沉瞪我!”
“他还小声威胁要弄死我!”
“我不活了!反正早晚都是死,老子跟你们爆了!”
话音未落,李无妄双手握紧【篆命笔】,作势就往心窝里扎。
哗!
全场数万人吓得魂飞魄散,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顾枉两眼一翻,差点当场昏过去。
“陆沉,你他妈有病吧!”
人群里终于有人崩溃了,指着陆沉的后背破口大骂:
“你都跪了还威胁他干什么?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自己干了畜生事还不让人说!你要死自己死,别拉着我们垫背!”
唾沫星子几乎把陆沉淹没。
陆沉气得浑身痉挛,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就在这时,广场外围的人群被强行扒开。
几道人影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袍的青年,眉眼与陆沉有几分相似。
十二本源镇物使之一,陆家旁系天才——陆才。
“沉哥!”
陆才满头大汗,一把将身后的肥胖中年人推了出来。
“我把许长贵带来了!”
李无妄动作一顿,眯眼看去。
记忆随之翻涌。
许长贵,许亦的亲大伯,如今许家旁支的家主。
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许长贵一家却在半个月内搬进内城外围的大宅,吃喝不愁。
陆家能精准算计许亦父母,这位亲大伯显然没少递刀子。
他身上的一切,都像浸过许亦爹娘的血。
许长贵刚被推出来,便看清了广场上的局势。
他的脸色先是一变,随后接触到陆沉阴冷的目光,又想到全家富贵都系在陆家身上,立刻挺起肥硕的肚子,摆出长辈架子。
“许亦!你个小畜生在干什么!”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指着李无妄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是你亲大伯!你爹娘死了,老子就是你的天!”
“谁给你的胆子逼陆少主下跪?还不赶紧把笔收起来,给陆少主磕头赔罪!不然我今天就把你逐出许家族谱,让你爹娘在地下都做孤魂野鬼!”
他唾沫横飞,伸手便去抓李无妄手里的【篆命笔】。
高台上,徐长庚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开,眼底露出一丝冷笑。
搬出宗族血亲和亡父亡母,正好能拿捏住许亦的死穴。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跪在地上的陆沉也冷笑一声,撑着膝盖,下意识想要站起来。
然而,许长贵冲到李无妄面前三步时,脚步突然停住。
他的肥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狰狞也凝固了。
微风吹过广场。
如果有人靠近些,便能看见一根近乎透明的漆黑笔丝,不知何时已经掠过他的脖颈。
快得没有留下半点残影。
一道细细的红线,顺着许长贵的喉结浮现,一直蔓延到耳根。
李无妄慢慢放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毛笔。
他看着近在咫尺、瞪大眼睛却发不出声音的许长贵,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大伯。”
“你来了啊。”
话音落下。
咕噜噜。
许长贵那颗肥硕的脑袋沿着脖颈滑落,重重砸在许亦脚下。
鲜血从无头尸体中喷出,染红了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