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梓瑜看着弟弟那副装模作样的德行,眉头不耐烦地皱了一下。
他皱眉头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满脸都皱起来,只是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加深了几分,嘴唇抿紧了一线。
这个表情如果被朝堂上的大臣看到,大概会有人当场腿软。
但周梓璎对这个表情太熟悉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发怒,甚至里面还带着一点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哼,还是小时候那副德行。”
周梓瑜冷哼一声,声调不高,但字字分明。
这句话既是对弟弟刚才那番装疯卖傻的批评,也是对自己的一个提醒——
提醒自己别忘了,这个在自己面前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晋王殿下,在外面是让神京城歹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罗,在朝堂上是初一十五大朝会上仪态端庄无可挑剔的亲王。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身上从不冲突,切换自如,就像换一件衣服一样简单。
周梓瑜迅速把情绪收敛干净。
刚才那一声冷哼还带着几分兄弟间的亲昵和无奈,但下一句话出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事情安排的可妥当?”
这句话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但周梓璎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立刻坐直了身子。
不是刚才那种因为被抓住把柄而心虚的僵硬,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正襟危坐。
他从椅背上完全抬起身来,双肩放平,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交叠在桌面上,目光也不再躲闪,直直地看向周梓瑜。
这个姿态跟他刚才在院子里扯着月竹衣角撒娇的晋王殿下判若两人,跟刚才端起汤盅就灌的莽撞少年也判若两人。
“说起这个,皇兄。”
周梓璎的语调也变了,不再是那种赖皮的、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腔调,而是低沉下来,带上了一种只有在谈论正事时才会出现的认真。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说道:
“你为何执意要将牵扯如此广的一件事情交给一个刚入京的毛头小子去处理呢?”
说到“牵扯如此广”这四个字时,周梓璎的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
他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每次审案到了紧要关头他都会这样。
他继续说道:
“这空印案你明明三年前就已经开始着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便殿内只有兄弟二人,门外有虞子把守,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音量,
“为此甚至动用了十天干十二地支,明里暗里搜集证据,从江南道到河北道,从布政使司到府衙户房,涉案人员的名录、往来书信的抄本、账册的誊录,网里的大鱼小鱼基本分毫不差全都记录在案。”
周梓璎说到这里的时候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像是在替皇兄盘算一笔明摆着的账:
“现在想要收网,也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兵部调兵、刑部拿人、大理寺审案,各司其职,该抄的抄,该押的押,该判的判。就算想要找个由头,让别人来打响这第一枪,来当这个恶人,朝中能用的棋子多得是,御史台那些言官随便点一个都是现成的人选。甚至你让我去办这件事,我现在就能调神京府的捕快先把名单上在京的十几个涉案官吏拿下,今晚就能审出第一份供状。何必——”
他话还没说完,周梓瑜抬手打断了他。
周梓瑜抬手的动作很轻,只是从桌上微微抬起手掌,掌心朝向周梓璎,手指并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周梓璎后面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住了嘴,咽下了后半句话,等着周梓瑜说话。
周梓瑜没有立刻说话。
他收回手,重新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醒神汤,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抬起眼看向周梓璎。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在这平静的目光之下,周梓璎能感觉到皇兄正在做一件他非常擅长的事。
在棋盘上落了第一子之后,看着对手怎么应对。
“叶先——”
周梓瑜开口说了两个字,然后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他接着改了称呼,流畅得像是刚才那个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
“咳咳,这个叶洛,最后是从哪条脉络入网的呢?是天宝阁,李九节,东王佑之还是?”
他把话说到一半突然截住了,留下了一个明明白白的问句。
周梓璎在心里飞快地把皇兄刚才的那一下停顿和改口过了一遍——
叶先,叶洛。
先什么?
周梓璎把这个念头暂时放在一边,因为皇兄正在等着他的回答。
“是南宫绾绾。”
周梓璎说。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说完之后他特意停了一下,看着周梓瑜的反应。
他不是第一次在皇兄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名字对皇兄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也有他的报复方式——
刚才皇兄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他也用一个名字打断了皇兄的思路。
“南宫?”
周梓瑜的反应果然如周梓璎所料。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那种轻微的、眉间竖纹加深的皱眉,而是整道眉毛都往中间挤了挤,显示出一种真正的意外。
他追问道:
“叶洛怎么会和南宫牵扯上关系?”
周梓瑜的意外是真实的。
他之前在苏五的协助下,利用皇庭和琼华派两方的人脉关系,在神京城布下了一个巨大的蛛网。
这张网从宫中的密探到市井的眼线,从官府的档案到商帮的账册,层层叠叠,纵横交错,几乎覆盖了神京城内所有可能与叶洛产生交集的地点、人物和事件。
这位天子其实在心里早就给这张网画了一个草图,草图上标注了十几个可能的入口——
天宝阁是商路脉络,李九节是官场脉络,东王佑之是世家脉络,甚至还有江湖脉络和府衙脉络没有显露出来,而且还有好几个备选的方向。
他等的就是这位便宜小师叔从哪一个入口落进网里,不管从哪个口进来,后面的路都已经被安排好了。
可没想到叶洛居然在他布置的范围之外进入了整个计划。
南宫绾绾那条线,完全不在他的预测范围之内。
这就相当于他在棋盘上精心布置了一个包围圈,等着对手从某个缺口钻进来,结果对手根本没有走缺口,而是从整个棋盘的斜上方直接跳了进来,落子的位置跟他的预判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像是下棋时被月竹用一颗冷僻角落里的白子破掉了整个翻盘计划。
虽然不影响大局,但还是让这位心思缜密的圣天子有些吃惊。
况且,是和那位南宫绾绾牵扯上了关系。
“南——她——有说什么吗?”
周梓瑜问。
他不知道自己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磕巴。
那个“她”字在喉咙口顿了一下才发出来,像是这个字本身有什么让人迟疑的重量。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她”,而不是“南宫绾绾”或者“南宫小姐”或者任何一个更正式更疏离的称呼,就是一个单独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她”。
周梓璎注意到了这个磕巴。
他也注意到了那个“她”。
但他装作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只是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没说什么。不过她派来的火狐送信后还执意要目睹全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
“想来是对这位叶洛也有所关注。”
兄弟二人都知道南宫绾绾手下有四个得力的女官,分别以火、雪、青、墨四种颜色的狐狸为代号,火狐是其中最擅长轻功和追踪的一个。
派火狐来送信,本身就说明南宫绾绾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还好。”
周梓瑜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这口气松得并不算很明显,只是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点点,端着茶碗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但周梓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然后他听见周梓瑜换了一个话题,语调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昨晚天干来报,叶洛去了角门里。那里可有你布下的棋子?”
周梓璎听后斜了一眼自己的兄长。
这个斜眼的角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梓瑜看到他脸上的不满。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仅仅是今天,从皇兄推门进来到现在,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明知故问。
第一次是在院子里,周梓瑜问他在干什么,明明已经听到了他那番“杀皇兄个百八十盘”的豪言壮语,还要面无表情地让他再重复一遍。
第二次是关于成先生的行踪。
第三次就是现在。
天干地支是皇庭直属的密探组织,密报的传递渠道是绝对单向的——
天干只对皇帝一人负责,密报只呈皇帝一人御览。
天干地支的密报都传到你周梓瑜手里了,昨天晚上叶洛在角门里踩了几块砖、喝了几碗茶、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恐怕天还没亮就已经一字不差地被誊写在密折上放在你的御案上了。
现在你来问我角门里有没有我布下的子?
这不是明知故问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