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儿端着醒神汤跟在最后面进了正殿明间,穿过珠帘的时候用肩膀轻轻推了一下帘子以免发出声响。
她将青瓷盖碗稳稳地放在周梓瑜惯常坐着喝茶的那张紫檀小几上,然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倒退着走到门边。
虞子在溪儿退出之前,便用目光状若无意地扫视了一眼屋内。
主位上的周梓瑜正面无表情地端着醒神汤抿了一口,坐姿端正但肩膀微微有些垮,可见早朝确实耗了他不少精神;
周梓璎坐在他下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跟他刚才在院子里扯着月竹衣角撒泼耍赖的样子简直是两个人;
月竹没有跟进来,院子里传来她打扫的笤帚声沙沙地响着,不紧不慢;
两名小宫女远远地在灶房那边忙着,声音压得很低。
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不该存在的人或物。
随后虞子收回目光,也倒退着迈出了门槛,顺手将门从外面带上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门板合拢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殿内和殿外两个世界。
虞子站在门前,双手交叠垂在身前,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不再动作。
她的身姿和神态在这一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刚才在殿内那个会听会看会皱眉的女官,此刻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不为任何外界动静所动的守门人。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很缓,身体的姿态稳定得像一尊经过千锤百炼的雕塑,连衣角都不曾被风吹动。
门里,是兄弟二人。
门外,是虞子和另外两个负责仁乐殿内安全的铁皮人。
院内,月竹的笤帚还在沙沙地响着,那声音不紧不慢,均匀而有节奏,仿佛昨天、今天和明天加在一起对于她而言也并没有什么分别。
“见到面了?”
周梓瑜的声音很随意。
他端起青瓷盖碗,吹了吹醒神汤表面浮着的热气,然后浅浅地抿了一口。
醒神汤的滋味不浓不淡,陈皮的回甘和葛根的清苦在舌尖上各占了一半,温度也刚好——
溪儿熬汤的手艺从来不会出错,连端上桌的时间都掐得恰到好处,刚好是他坐下之后汤温降到能入口的程度。
他端着碗,目光落在汤面上,并没有去看周梓璎,仿佛这个问题就是随口一问,答不答都行。
周梓璎这就不乐意了。
他站在周梓瑜下首的位置上,本来已经在院子里被吓得噤若寒蝉、老老实实跟进来的,可皇兄进门之后既不骂他也不损他,连一句“你要退谁的锐气”的后续都没有,就这么把他晾在旁边自顾自地喝汤,这让他感到一种比挨骂更难受的滋味。
猜测着皇兄好像根本没把他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豪言壮语当回事。
他在心里把这种感受翻来覆去地品了品,越想越觉得不甘心,像是一个费了好大劲折腾出动静来的孩子,回头一看大人连眼皮都没抬。
他偷偷看了看周梓瑜的脸色。
周梓瑜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那是被早朝上工部和户部两位尚书吵了一个时辰留下的后遗症。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端着汤碗的手也很稳,看不出任何动怒的迹象,也看不出任何要兴师问罪的打算。
周梓璎根据多年经验判断,皇兄此刻的状态属于“懒得理你”。
既然皇兄懒得理他,他的胆子就回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周梓瑜右手边那张椅子上,坐下去的动作带着几分故意。
然后他做了一件可以说是相当不要脸的事——
他直接伸手把桌上那只原本显然是给周梓瑜一个人准备的青瓷汤盅抓了过来。
汤盅是溪儿从灶房端出来的,里面盛着大半盅醒神汤,旁边另有一只空碗,意思很明白,是让周梓瑜自己倒着喝。
可周梓璎却是连碗都没用,端起汤盅对着嘴就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就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代价。
醒神汤是刚从灶上端下来的,滚烫的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溪儿给周梓瑜盛到碗里的温度当然是刚刚好,但是在这汤盅内的可没有散热。
那一大口汤灌进嘴里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然后是整个口腔,全部被一股灼热裹挟了。
他差一点就要把这口汤喷出来,但眼角余光扫到周梓瑜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硬是把这股本能压了下去。
他咬着牙,龇着牙,嘴唇被烫得直哆嗦,但还是强撑着把那口滚烫的汤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既痛苦又倔强的复杂表情。
咽下去之后周梓璎就不甘心地把汤盅放回桌上,张着嘴吸了一口凉气降温,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汤汁。
这一番折腾下来,晋王殿下的眼眶都红了,还有几滴泪光在里面打转,但他还是不忘嘴硬:
“我都醒了一个多时辰了,溪儿姐姐都没说端盅汤给我喝,还真是偏心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赖皮的委屈,像是邻家弟弟在抱怨长辈分糖少分了他一块。
周梓璎得逞之后又看了一眼周梓瑜。
周梓瑜依然端着醒神汤慢慢地喝着,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眼皮都没怎么动。
周梓璎从这个表情里读出了皇兄对他的态度:
这完全是拿他当个屁,懒得搭理。
这个判断虽然有些伤自尊,但也让他彻底放松了下来。
结果他就只能恹恹地把后背靠进椅子里,回了一句:
“见到了。”
这个回答跟周梓瑜的问话之间隔了有好几息的工夫,隔得足够久,以至于周梓瑜问完那句话之后已经喝了三口汤了。
但周梓瑜显然不在意这个回答的迟与早,他听到答案之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换了一个问题:
“成先生没跟你一起进宫?”
周梓璎摆了摆手,手掌在空气中划拉了一下,动作幅度比刚才大了些,显然已经从被烫的狼狈中缓过来了。
他说:
“当然一起来了,不过他可不敢来后宫。”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细节,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昨晚再三推辞,说什么不合规矩、不敢擅入,我都跟他说了皇兄不会在意这些,他还是死活不干。最后还是执意去前朝领事司找秦司正喝酒了。”
他仅仅用了一息的时间思考——
这一息之间他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在这个问题上打马虎眼,毕竟成先生是他的人,去了领事司跟秦司正喝酒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旧友叙旧,往大了说一个没有宫内行走令牌的外臣夜宿前朝衙门,严格追究起来也是一桩不大不小的违规。
但他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毕竟他跟周梓瑜做了三十多年的兄弟,深知一个道理:
周梓瑜既然能问出这句话,就说明他大概率已经知道答案了。
在皇兄面前撒谎,有两点:
一是技术上难度极高。
二是后果上得不偿失。
结果答案就是还是实话实说的好。
“嗯。”
周梓瑜放下了醒神汤,青瓷盖碗搁在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他嗯的这一声不轻不重,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紧接着他说出的话让周梓璎心里那点侥幸瞬间烟消云散:
“可惜,我还想听一听成先生如何评价那位自称负笈游学的叶洛。”
屋内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不是因为没有人说话,而是一种更深的安静。
院子里月竹的笤帚声还在沙沙地响着,灶房里溪儿和两个小宫女的低语声隐约可闻,廊下画眉鸟也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叫唤。
但这些声音好像都被隔在了门窗外面,屋内仿佛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这个空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和周梓瑜那句话落在地上之后激起的无声涟漪。
周梓璎的坐姿在这一刻微微调整了一下。
他的后背从椅背上抬起来,腰杆子挺直了几分。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皇兄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
成先生是他今天带进宫的人,叶洛当然是他们兄弟几个月来一直关注的人,而周梓瑜把这两个名字放在同一句话里,意味着他不但知道成先生进了宫,而且知道成先生和叶洛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交集。
这份信息量让周梓璎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几个念头,然后他决定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
装傻加转移话题,来接这一招。
他摇头又晃脑,脑袋从左摆到右,又从右摆到左,动作夸张而刻意,像是在模仿某种老年人不受控制的姿态。
他一边晃一边还说着:
“皇兄不如去找监正大人掌掌眼,要说相术这方面,成先生虽然通玄,但终究不及其万一。”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但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他刚刚模仿的就是钦天监那位老监正——
一个在朝堂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老神仙。
相传老监正年轻时得了一场怪病,病愈之后脖子就不太受控制,总是微微地晃动着,这毛病跟了他大半辈子。
朝堂上没人敢当着老监正的面提这事,但周梓璎此刻在自己亲哥哥面前,没有什么忌讳是他不敢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