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势起身,接过话头。
“谢鳍涛族长点醒。”
陆燃声音稳下来,却像拉满的弓弦,蓄着力,“既然方向定了,咱们就八个字——将计就计,反客为主!”
他几步跨到海图前,手指“笃”地戳在那几枚代表“诱饵”的红点上,又猛地划向旁边一片用暗影标示的、疑似埋伏的区域。
“海渊之眼不是摆好了‘香饵’,埋好了‘夹子’,就等我们这条‘大鱼’傻乎乎一口吞下去吗?”
陆燃眼中厉芒一闪,“那咱们就装傻,大大方方凑过去,‘咬钩’给它看!”
他指尖重重按在图上,仿佛要将那图纸按穿。
“但咱们‘咬钩’之前,得在牙缝里先藏好最毒的倒刺,在喉咙里卡上最硬的铁蒺藜!”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速加快,“它们不是等着我们被‘诱饵’缠住,等‘伏兵’合围,等我们乱吗?好!咱们就在它们以为得手、最得意、最松懈的那口气里,把吃进去的‘饵’连皮带骨吐出来,反手砸在它们脸上!还要顺着‘伏兵’扑上来的势头,一刀捅进它们最软的腰眼!”
他手指狠狠一划,仿佛利刃切开海图。
“打掉摆在明处的饵,揪出藏在暗处的鬼,如果机会够好…”
陆燃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狠,“就连它们缩在后面、等着摘果子的‘主力’,也得给我崩掉几颗门牙!得让海渊之眼看清楚,它们备下的这根‘绞索’,非但套不住瀚海行宫这头巨兽,搞不好…会先把他自己的脖子勒断!”
陆燃的话像往火堆里泼了瓢油,“呼啦”一下把议厅里的温度烧了上去。
将计就计,反客为主——这八个字砸出来,砸得人血往头上涌,手心发烫。
但滚烫的血还没在血管里跑完一圈,一盆冰水就兜头浇了下来。
“主人的计划没错,”绯月的声音切了进来,又冷又脆,像刀片刮过玻璃,“但做起来,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坎儿。”
她一步跨到海图前,手指“嗒”地戳在代表“诱饵”的红点群上。
“第一,怎么‘咬钩’才像真的?”
她抬眼,目光刮过陆燃,“它们既然设套,就肯定长了眼睛盯着。我们凑过去的队形、速度、攻击模式,但凡露出一点‘知道是坑’的痕迹,整个局就废了。”
手指一划,挪到那片用虚线勾勒的、代表可能埋伏区的阴影。
“第二,藏在后面的‘猎杀队’,还有更后面可能蹲着的‘主力’,到底在哪儿?有多少船?什么配置?汐澜姑娘听了个大概,我们要动手,差一丝一毫,就是送死。我们需要更准、更细的眼睛。”
她收回手,抱回胸前。
“第三,就算前两步都成了,我们真被‘缠住’,它们真‘合围’了——我们的人数够不够在包围圈合拢前,撕开缺口,甚至反过来打穿它们?”
“我们对它们可能投入的新型单位、特殊手段,几乎一无所知。打起来,全是变数。”
绯月的话像一根根钉子,把刚刚飘起来的狂热,又牢牢钉回冰冷的现实桌面。
绫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却带着重量:“远古守护者的力量,短时间内只能使用一次。我们最重的那张牌,打出去,就没了。”
索拉和瑞亚交换了一个眼神,索拉用带着机油污渍的爪子点了点太阳穴位置,闷声道:“‘深潜者号’能藏,但不可能在预设战场海底趴到天荒地老。”
“动力、氧气、静默维持时间,都有上限。一旦开打,战场海域的能量乱流、敌方可能释放的广域干扰,都会让潜艇变成瞎子、聋子,撤退路线随时可能被掐断。”
“说到底,还是潜艇各项能力还需要升级。”
瑞亚补充,声音平板无波:“所有战术配合,时间差必须精确到‘息’。一个环节错拍,全盘崩溃。”
议厅里重新静下来,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
刚刚燃起的火焰,被这一连串冰冷坚硬的问题压得摇曳不定,火苗舔舐着名为“困难”的柴堆,发出“噼啪”的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重重地压回陆燃肩上。
将计就计的方略,像一面诱人的战旗,已经立了起来。
但通往那面旗的道路,两边是看不见底的深渊,脚下是长满毒刺的荆棘。
怎么走?
陆燃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得很深,胸廓明显起伏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吐出,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像是被这些尖锐的问题磨出了更冷的锋芒。
“难,我知道。”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礁石抵着海潮,纹丝不动,“不难,还需要我们聚在这里,绞尽脑汁,把命押上吗?”
他走到海图前,站定,目光像探照灯,缓缓扫过绯月点出的每一个“坎儿”,扫过绫提及的限制,扫过索拉和瑞亚担忧的技术瓶颈。
“正因为难,撕开它的时候,嚼碎它的时候,才够劲,才值得。”
陆燃一字一顿,“接下来我们要干的,就是把这些摆出来的‘难’字,一个一个,掰开,揉碎,看清楚它里面到底是铁疙瘩,还是包着铁皮的泥坯!”
他握拳,指节攥得发白。
“情报不够?那就撒出更多的‘眼睛’,用上所有能用的手段,挖地三尺,也要把阴影里的东西抠出来看清楚!”
“伪装不像?那就推演!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百遍!把它们可能观察的角度、判断的依据,全部模拟出来,直到我们的‘表演’,连我们自己都骗过去!”
“战术有漏洞?撤退有风险?那就把预案列到牙齿!正面怎么打,侧面怎么突,水下怎么策应,天上…如果它们有从天上来的东西,又该怎么防!一条退路不够,就准备三条、五条!一种应变不行,就准备好十种、二十种!”
他的声音在议厅里回荡,砸在金属墙壁上,又弹回来。
“所有细节,所有可能,所有意外——我们必须想到它们前面,算到它们骨子里!”陆燃的目光锐利如即将淬火的刀胚,“这不是去撞大运,这是去下棋。一步算十步的棋。”
深海的棋盘两侧,执棋者都已落子。
一方布下了浸透血腥气的死局,獠牙藏在微笑的饵料之下。
另一方,看清了棋局,却依然选择踏入,手里捏着的不是慌乱,而是磨得更利、淬得更毒的尖刀。
第二场“利刃出鞘”,还未拉开序幕,硝烟味已刺得人鼻腔发疼。
瀚海行宫这艘在怒海中颠簸求存的巨舰,是将一头撞碎那精心编织的罗网,还是被那罗网缠紧、拖入深渊,答案,藏在接下来每一滴汗、每一次推演、每一个豁出性命的决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