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之内一片寂静。
墨蛟族老者那句话落下去之后,没有人立刻接话。
长桌两侧的化元境长老们各自沉默着,有人将目光落在面前的地图上,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色沉凝,有人在缓缓转动拇指上的一枚墨色扳指。
整间大厅被月光石的光芒照得透亮,却透着一股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沉闷。
他们心里都存着同一个疑问。
吞天鼠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舍弃万兽原经营了上万年的根基,舍弃异兽王族的身份,与菟丝鬼藤勾结到一处,图的是什么?
放在从前,他们从未想过吞天鼠族会走到这一步。
这个族群常年居于地下,与地面上其他异兽族群的联系本就不多。
他们行事低调,不争不抢,极少出现在万兽原的地面之上,也很少参与各族之间的公开争执。
其他异兽王族虽然觉得他们有些疏离,但也只当他们是本性如此,从未深究过其中的缘由。
地下空间广袤,吞天鼠族愿意把自己的势力范围缩在地底,对于别的族群来说反而少了许多领地纠纷,大家都乐见其成。
可如今回过头来看,事实远远超出了他们先前的判断。
吞天鼠族不是疏离,而是刻意保持着距离。
他们从始至终就没有真正融入过万兽原各族的体系。
之前的那些低调与克制,不过是为今日的背叛做铺垫罢了。
坐在长桌左侧的玄影金鹏族老者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身形清瘦,一头灰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面颊上横着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说话时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锐气:
不管那些鼠崽子们是怎么想的,我们都要深挖出来。
对方的这一举动,明显是奔着破坏三族之间的友好相处来的,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顿了一下,转向坐在上首的墨蛟族老者,又问了一句:鳌道友,灵植一族那边的祭祀总庙,有什么额外的消息传过来没有?
他们作为跟菟丝鬼藤一族拉锯了这么多年的超级势力,肯定会知道一些我们不了解的情况。
墨蛟族老者闻言,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眉心那道暗金色的鳞纹微微闪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两息,然后才开口道:消息确实有,听说祭祀总庙这次被菟丝鬼藤一族结结实实摆了一道,连他们的圣树破空虚桐本体都被截走了一截枝干。
这话一出口,大厅之内便有几道目光同时抬了起来。
圣树本体的枝干被截?
他们虽然不是灵植一族,但也知道破空虚桐对整个沉星林海意味着什么。
菟丝鬼藤敢动圣树,等于把整个灵植族群的底线都踩在了脚下。
墨蛟族老者继续说道:据我们得到的情报,祭祀总庙现在正在集结人手,准备对菟丝鬼藤的领地进行反击。
此次声势浩大,看样子是要重重地打回去。
他说到这里,嘴角却忍不住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讽。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那层讥讽又浓了几分:可让我看的话,对方也就是虚张声势罢了。
明明在自己占据巨大优势的情况下,还能被菟丝鬼藤一族耍得团团转,我看他们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已经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菟丝鬼藤那种不按常理的对手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那层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桌面上——祭祀总庙那边,指望不上。
在这种时候,他们非但不会给异兽王族提供什么有用的消息,反而可能要自顾不暇。
所以,墨蛟族老者将话头拉回来,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有力,我们还是要靠自己的力量,来挖出吞天鼠族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在长桌两侧缓缓扫了一圈,然后说出了一个已经在他心中盘算许久的方案:今天把大家召集在这里,就是想要商量一件事。
由我们七大王族联合号召,召集万兽原上那些实力强横的族群,直接奔赴吞天鼠族的领地。
它们那群老鼠此时必定全部窝在地底的巢穴之中,我们大军压境的那一天,我倒要看看它们还能不能继续缩着不出来。
他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长桌两侧的几位长老听了,有人默默点头,有人面色微动,却没有谁当场出言反对。
但沉默了片刻之后,坐在右侧的九色麋鹿长老老开口了。
那是一位面容温和的老者,额上生着两枚淡青色的细角,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听的沉稳。
他先朝墨蛟族老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认可这个方案的总体方向,然后才开口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我同意鳌道友的提议,举七族之力去压吞天鼠族,这是眼下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
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微一沉:但我有一个巨大的担忧。
大家都知道,吞天鼠族的势力几乎全部集中在地下,那里被他们经营了上万年的时间。
我们这些族群跟他们相比,在地下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到时候如果对方真的死守不出,我们怎么办?
大厅之内再次陷入了一阵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长。
九色麋鹿长老老说出的那番话,准确地戳中了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都在想、却又不愿最先开口说出来的那个问题。
万兽原的各族固然战力强横,但那都是在万兽原的地面之上打出来的名声。
真要钻到地底去跟吞天鼠族交手,那便是完全换了一个战场。
在地底,谁强谁弱,根本不用多想。
就在异兽王族的各位长老在为如何对付吞天鼠族而发愁的时候,在数万里之外的沉星林海深处。
裴炎已经赶了整整五天的路。
化身低阶异兽穿行于密林与山谷之间,行进速度远不如御空飞行来得快。
这五天里,他沿着当时的路径小心翼翼地前行,避开了十几处灵植族群的领地边界。
那些领地有的只剩残破的灵力屏障,有的已经空无一人,显然其族群的修士已经被抽调到了别处。
裴炎只是远远地绕开,从不靠近那些区域的边缘。
白日的林海之中偶尔有灵光从远处划过,裴炎会在感知到灵光出现的瞬间便停下脚步,将身形缩入最近的阴影或密林之中,等那些灵光彻底远去之后才重新上路。
他的灵力消耗并不算大。
异兽形态本身对法力的需求不高,而裴炎又将行进速度控制在了一个不会引起灵力外溢的范围内。
第五天的傍晚,裴炎穿过了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翻过一道长满了青苔的缓坡,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他停在一株半枯的巨木根下,抬起了头。
越过那片开阔的谷地,越过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冠,他看到了那九棵巨树的轮廓。
九山树的轮廓从天际线处浮现出来,树冠高耸入云,叶片在落日的余晖之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金绿色光芒。
它们彼此相距数十里,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列,像是在那片土地上站了无数个年头。
裴炎伏在原地,看了片刻,然后马上解除了隐匿秘术,恢复了人形。
接着他沿着缓坡的边缘朝着九山树的方向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