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谈定之后,双方的动作都很快。
裴炎从须弥牍中取出五千枚银玄石,直接抛给了簟苇。
簟苇接过来,直接收到自己的须弥牍之中,没有多看一眼。
裴炎则将那枚玉盒与银灰色的木盒一并纳入须弥牍,又将紫红色的木盒推回簟苇面前。
至此,两人之间的交易便算彻底完成了。
隔音屏障散去之后,周围的竹影与风声重新涌了上来。
簟苇站在那里,看了裴炎一眼,脸上的喜色已经压下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郑重的神情。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裴道友,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炎看了他一眼,看到对方认真的神情,微微点了点头。
簟苇便继续说道:我不知道道友为何出现在沉星林海,不过我还是劝道友一句——如果仅仅是为了寻找一些提升境界的玄药才来到这里,那么道友在找到合适的玄药之后,最好尽快离开此地。
他的语气比方才慢了一些,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现在菟丝鬼藤一族在祭祀总庙眼皮底下截走了圣树的枝干,这件事一旦传开,不仅仅是祭祀总庙不会善罢甘休,沉星林海上绝大部分的灵植势力都会参与进来。
届时整个林海都会卷入这场纷争,局面只会比现在更加混乱。
簟苇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还有吞天鼠族的突发事件。
三族之间的友好共处,原本就是靠那份协定勉强维系。
如今菟丝鬼藤掳走了人族和异兽王族的核心弟子,吞天鼠族又公然站到了对面——连表面的和平恐怕也很难维持下去了。
到那时候,像道友这样的异族修士在沉星林海之中行走,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没有再继续,只是静静地看着裴炎。
裴炎从对方话语中体会到了对方的真诚。
簟苇方才说出的那些话,确实句句都在为他的安全考虑。
以裴炎的性子,若非有不得不留下的原因,他此刻便会直接应下对方的好意,转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可他不能。
神识之内那团绿色异物的问题,至今悬而未决。
他此行的方向虽然已经大致明确——必须接触到菟丝鬼藤一族中那些圣阶以上的核心人物,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但在那之前,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准备。
现在离开沉星林海,无异于前功尽弃。
裴炎将这些话在心中翻了一遍,却没办法将自己的苦衷说出口。
他只是朝簟苇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多谢簟道友提醒,裴某心里有数。
簟苇见他没有多说什么,便也不再说什么。
他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剩下的便是对方自己的选择了。
裴炎话头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簟道友,你手上可有沉星林海的地图?
沉星林海地域极广,灵植族群的领地交错纵横,许多地方如果没有地图指引,很容易误入某些族群的禁地,平白惹来麻烦。
而这种详细的地图,只有那些超级势力手中才有,轻易不会拿出去交易。
裴炎之前本想另寻门路去弄一份,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途径。
此刻既然已经与簟苇完成了交易,双方关系尚算融洽,他便顺势问了这么一句。
簟苇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种了然的神色。
他方才已经提醒过对方沉星林海接下来会更加混乱,而裴炎坚持要继续留下来,如今又开口要地图,这便说明裴炎确实有不得不留在沉星林海的原因。
他虽然心中仍然好奇,但是却没有再说什么。
地图我倒是有。簟苇没有犹豫,右手一翻,一枚青灰色的空间竹简出现在掌中。
那竹简约莫两指宽、一掌长,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竹青色光泽。
他将其递到裴炎面前,说道:这枚竹简里拓印着整个沉星林海的地图,虽然不敢说囊括了每一处隐秘角落,但各灵植族群的领地边界和主要路径都在上面了。
裴炎伸手接过竹简,正要开口说用银玄石来酬谢,簟苇已经抢先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这枚竹简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贵重之物,既然道友需要,便送给道友了。
他说得随意,裴炎听他如此说,便也不再坚持。
他微微点了点头,将那枚竹简收入了须弥牍之中,并没有当场打开查看。
做完这些之后,裴炎便不准备在此地再逗留。
他抬头看了簟苇一眼,开口说道:既然已经完成了交易,裴某另有去处,就先与簟道友告辞了。
簟苇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轻松了不少:祝裴道友一路顺利。
裴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毫不犹豫的直接转身而去。
他的身影穿过几株半折的竹木,绕过一片被灵力翻乱的碎石,很快便被竹影与残雾吞没,从簟苇的视线之中彻底消失了。
簟苇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很久都没有移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裴炎消失的竹影方向,眉头微微拧着。
这位裴道友到底是什么背景?
数十年前在万兽原初遇时,此人不过凝神境修为,虽然行事沉稳、手段不俗,但终究只算一个有些本事的散修。
可短短数十年过去,此人不仅突破到了通脉境,气息比当年更加沉厚,而且方才在面对三阶玄药和三阶灵植材料时那份淡然,绝对不是一般的修士能够拥有的。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此人为何要留在沉星林海。
他方才已经把局势的严重性说得足够清楚了,寻常的散修听到这种消息,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走,可裴炎却像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簟苇脑中转了一圈,便被他压制了下去。
每个人都有不愿示人的秘密,他自己不也有许多不想被外人知道的事么?
何况裴炎刚刚与他完成了一笔让他心满意足的交易。
一想到那枚昊阳石,簟苇便再也压不住嘴角的弧度。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袖口,感受着那枚木盒隔着衣料传来的微微触感,内心的狂喜终于彻底翻涌了上来。
有了这枚昊阳石,即便此后的局面再混乱、即便再次与菟丝鬼藤的修士遭遇,他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束手无策了。
那些黑红细丝对神识的侵蚀,在昊阳石面前根本无处施展。
他在接下来的冲突之中,至少有了自保的底气。
簟苇收回了目光,转过身,朝着与裴炎相反的方向离去。
步伐之中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轻松。
两个时辰之后,裴炎已经彻底离开了玄空竹一族的领地。
他在踏出领地边缘的那一刻,便立刻催动了隐匿秘术。
体内灵力一转,淡灰色的雾气从皮肤之下渗出,将他的身形与气息一并裹住。
紧接着他的身形开始变化,骨骼缩紧,体表轮廓收拢,四肢变得短小而低矮。
不过三五个呼吸之间,他便化作了一只灰褐色的低阶异兽,伏低了身形之后,与地面上的碎石枯叶几乎融为一体。
他没有立刻加速赶路,而是先在原地停了片刻,将神识朝四周铺开,确认附近没有任何追踪的痕迹之后,才朝着九山树的方向快速前行。
化作异兽之后,他的行进速度确实慢了不少。
四肢着地穿行于密林之间,每一步都要绕过那些倒伏的巨木与密布的藤蔓,远不如以人形御空飞行来得快捷。
但他比谁都清楚,在这种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的混乱局面之下,一个落单的人族修士在沉星林海之中穿行,无异于一块醒目的靶子。
而他此刻伪装成的低阶异兽,气息微弱,即便是遇到了其他路过的修士,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沿着之前来时的路线,穿过了两处灵植族群的领地边缘,又绕开了一处明显有大量修士聚拢的区域。
他低着头,在阴影与密草之间穿行而过,一刻不停歇的朝着九山树的方向快速前行。
而在此时,祭祀总庙那边,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了。
圣树被窃的消息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便传遍了所有祭祀分庙。
那些平日里分散在各处的圣阶长老们被紧急召集了回来,一道道灵光从沉星林海的四面八方朝着总庙的方向汇聚。
那些灵光的速度极快,裹挟着沉重的灵力压迫,一路上经过的灵植领地纷纷让开了空域。
总庙的一处大殿之中,已经坐了十几位圣阶长老。
墨绿色的长袍在殿中铺开一片深沉的灵光,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好看。
窃取圣树枝干的菟丝鬼藤修士,在得手之后已经全部撤回了自己的领地。
据目前掌握的情报,对方在圣树附近折损了七八名圣阶长老,但剩余的几位圣阶修士已经带着那截枝干安全抵达了菟丝鬼藤的领地深处。
祭祀总庙派出追踪的几批人手,无一例外都在菟丝鬼藤领地外围被拦了下来,对方显然早有准备,领地的防御做到了最高级别,一时间根本打不进去。
大殿之中,有人在低声商议着对策。
布置方案、调集人手、联络各方援军、安排接应路线——每一件事都需要有人去安排。
一名圣阶长老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面前那幅巨大的沉星林海地图之上,菟丝鬼藤的领地所在之处被标记成一片深红色,像是被血浸透的伤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殿中众人说道:三日之内我们必须想出对策,绝对不能拖下去。
所有人都默默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远在数万里之外的万兽原,万兽城之中,也正有一场同样沉重的议事在进行着。
那是万兽城最深处的议事大厅,平日里很少被启用。
大厅的墙壁由整块的黑曜石砌成,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四周的月光石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也让坐在长桌两侧的每一个人影都显得格外清晰。
长桌两旁一共坐了七个人。
如果有人此刻走进这间大厅,便会认出这七人全是异兽王族中除了吞天鼠族之外各族的核心人物,每一人的气息都沉厚如山,修为尽在圣阶之上。
墨蛟一族坐在首位的那名老者,一身墨色长袍,须发皆白,面容肃穆。
他的眉心处有一道暗金色的鳞纹,那鳞纹偶尔闪动一下,便有一股无形的压迫之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在整间大厅之中缓缓流转。
诸位,墨蛟族老者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就像大家已经知道的那样,吞天鼠族确实已经与灵植一族的菟丝鬼藤勾结在了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片刻,像是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长桌两侧的化元境长老们各自坐着,面色各异。
墨蛟族老者继续说道:我们在万兽城中已经派人去查过了。
吞天鼠族在城内的驻地,已经人去楼空。
那里的所有修士——不论修为高低——都已经全部撤离。
他说到这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一个在万兽原经营了上万年的王族,竟然为了灵植一族的菟丝鬼藤,舍弃自己王族身份,诸位觉得,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