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那名弟子所指的方向投了过去。
洗灵天池的池水此刻已经完全变得清澈透明,从穹顶洒落的月光石光芒毫无阻碍地穿透水面,将池底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在池底靠近东侧的石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洞口。
洞口边缘参差不齐,看上去并非人工打磨而成,更像是某种力量从内部向外冲破后留下的痕迹。
洞内幽深漆黑,月光石的光芒只照进去数尺便被黑暗吞没,看不清深浅。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极大的震惊。
尤其是那些王族的圣阶长老——除了厉崖子之外,他们所有人年轻时都曾进入过洗灵天池。
他们自认为对这片空间的每一寸石壁都了如指掌,可此刻池底的这道洞口,却让他们怀疑,难道这洞口之前就一直存在,而他们从来没有发现过?
墨陇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处洞口,脑中如同有一道闪电劈过。
难道有人从这个洞口潜入洗灵天池,偷偷接受洗礼,然后被墨螭发现?为了墨螭声张,对方才出手灭口?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再也无法从他脑海中驱散。
从墨螭魂牌碎裂到现在,最多不过两刻多钟。
两刻钟的时间,对方就算逃,也不会逃到哪里去。
而墨螭作为墨蛟族的核心弟子,体内自小便被种下了血脉印记——那是墨蛟族防止核心弟子在外陨落后尸身落入敌手的手段。
只要墨螭的尸体还在对方身上,他就能通过秘术感应到那道印记的位置。
此前他一直将搜寻范围局限在洗灵天池这片空间之内——在正常情况下,没有人能在这里杀人之后悄无声息地逃脱。
可现在看来,他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墨螭的死,恐怕还真的和九色麋鹿的清影没有多大关系。
墨陇再没有任何犹豫。
他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暗色的弧线,如同一颗陨石般直直扎入池水中,激起的水花尚未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那处洞口之中。
其余几位圣阶长老见此,也都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鹿青崖在动身之前看了清影一眼,见他依旧站在原处,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神色已经恢复了镇定,便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也朝那洞口飞去。
奎鳞紧随其后,琼玉则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金缕猿族的白发老者和玄影金鹏的太上长老玄翼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落在了最后。
玄翼在飞入洞口之前,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处洞口边缘参差不齐的石壁,眼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异色。
琼玉也在同一时间放缓了速度。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随即各自移开,谁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玄影金鹏和吞天鼠族,都不是万兽原上实力最强的王族,但却是传承最为久远的两个王族。
他们的族中保留着一些其他王族早已失传的古老记载,其中就有关于洗灵天池另一个通道的只言片语。
在那遥远的、几乎已经被遗忘的岁月里,洗灵天池并非只有八大王族独享的圣地。
还有另一个通道被另外的一些异兽族群把握着,只是后来那些异兽族群被当时的王族击杀的击杀,余留的一些低阶后裔也被禁锢在万灵渊之中。
自从被禁锢在其中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万兽原,所以大家也就慢慢忘记了另一个通道的存在。
而在看到这个通道的那一刻起,他们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难道那万灵渊之中的守护灵兽走出了那个空间不成?
玄翼压下心头的震动,身形一动便消失在了洞口的黑暗中。
琼玉眼底那道微弱的黄色光芒闪烁了一下,也紧随其后。
随着所有圣阶长老的离去,洗灵天池这片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各族的核心弟子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洗灵天池已经停止了那种神秘灵力的释放,池水变得清澈透明,和一片普通的山间湖泊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的洗礼被打断了,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恢复。
但那些太上长老们没有发话,谁也不敢擅自离开。
清影站在原处,那股被琼玉侵入神识后的眩晕感终于缓缓消退。
他的意识终于在此时完全清醒了过来。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感受着神识深处那片被强行拨开又缓缓合拢的残余波动,心中将那老耗子的祖宗十八代都痛骂了一遍。
那老东西的神通当真阴毒至极。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只是隔空一道目光,便轻易的攻破了他的神识防线,他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不过对方问的问题虽然直接,他却给出了最安全的答案——墨螭的陨落确实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这不是谎话。
那老耗子就算把天赋神通施展到极致,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句毫无破绽的真话。
而随着池底那道洞口的出现,所有的嫌疑已经不攻自破。
在池壁上有一个能容人进出的通道,这件事连各族圣阶长老都不知道,墨螭的死自然就有了更合理的解释——有外人潜入,墨螭撞破,最后被灭口。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他清影无关。
当然,那老耗子方才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把九色麋鹿给得罪死了。
那老耗子当着八大王族的面控制九色麋鹿的核心弟子,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此刻清影心中唯一担心的,是裴炎。
他不知道裴炎现在的位置,也不知道那些圣阶长老会不会追上他。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裴炎能够在这群万兽原上最顶尖的强者面前全身而退。
与此同时,裴炎终于冲出了那条蜿蜒曲折的隐秘通道。
洞外的天光刺得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在黑暗中穿梭了不知多久,几乎已经习惯了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此刻骤然暴露在天光之下,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但他没有任何停歇,身形在空中略一停顿便认准了方向,朝着一处荒凉偏僻的山坳疾飞而去。
飞行了大约数里之后,他找了一处四周被风化岩柱环绕的洼地落了下来。
此处地势低洼,从远处几乎看不到洼地底部的情况,四周的岩柱也能起到一定的遮蔽作用。
他深吸一口气,从须弥牍中将墨螭的躯体取了出来。
墨螭依旧保持着那个张嘴欲喊的姿态,双目空洞地瞪着天空,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和不甘。
裴炎没有多看一眼,直接探手将对方腰间那枚须弥牍扯了下来。
然后他五指一张,一道炽烈的灵火从掌心喷涌而出,瞬间将墨螭的躯体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通脉境的灵火与凝神境不可同日而语。
那火焰呈现出一种近乎纯白的颜色,看似普通的火焰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墨螭的躯体在火焰中迅速缩小,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地剥落,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不过十几息的工夫,一个活生生的墨蛟族核心弟子便只剩下了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被山风一吹便四散飘去。
灰烬中央悬浮着一团墨绿色的液体,约莫拳头大小,在空中缓缓旋转着。
那是墨螭体内最核心的东西——墨蛟族的王族真血。
真血中蕴含着墨蛟族血脉的本源力量,即便宿主已经死亡,只要真血还在,墨蛟族就有办法从中提取出一些残存的信息。
但裴炎只是瞥了那团真血一眼,便直接转过身,连碰都没有碰。
上次在万兽原边缘地带用地奎蟒族下属炼制傀儡的教训,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些传承了数千上万年的王族,有的是他想象不到的手段来追踪自家子弟的真血和尸身。
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够危险了,绝不能为了一团真血再给自己埋下任何隐患。
做完这一切,裴炎不敢有丝毫停留,直接腾空而起,朝桃都树所在的山谷方向疾飞而去。
飞出不远之后,他双手掐诀,体内灵力按照厉青传授给他的那套隐匿秘术的路线开始运转。
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从他体表渗出,将他的身形包裹其中。
雾气散去之后,原地已经没有了人族修士的身影,只剩下一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三阶小兽在地面快速地飞奔着。
速度虽然比之前慢了不少,但气息却已经完全变了。
一只三阶小兽在万兽原的边缘地带游荡,再正常不过,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是他此前在万兽原上赶路时屡试不爽的手段,此刻再次施展,依旧得心应手。
而就在裴炎化作小兽不急不缓地朝桃都树山谷飞去的同时,那群圣阶强者正在那条隐秘通道中全速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