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璟和陈婉清刚准备出发去县城,就听到了这个噩耗,两人也有些懵。
而陈松和许素英那边,丫鬟和嬷嬷将最后一箱行李装车,刚准备和许素英复命,说等姑娘和姑爷到了,就能出发,结果,报丧的来了。
听说老爷子死了,许素英和陈松脑袋当即嗡嗡作响。
德安和耀安更是直接脱口而出:“骗人的吧?”
他们回村当天去看了老爷子,当时老爷子躺在床上,虽然看着精神不济,人也埋汰的厉害,但其实中气还行。
他们随身带着的老御医给老爷子诊了脉,重新调整了药方,还说按那个药方吃,三五年内人不会有大问题。
前几天还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开玩笑的吧?
“真的,不骗您。老爷子确实死了,是,是发烧烧死的。”
准确来说,是先砸晕了头,然后被冻的起了烧热。烧糊涂了,冻的很了,两厢一叠加,人没了。
许素英叉着腰,火冒三丈:“我缓缓,先让我缓缓!”
陈松在旁边站着不敢说话。
他知道许素英不是为老爷子的死感觉惋惜,他这个亲生儿子都不惋惜,媳妇惋惜个屁。
媳妇纯粹是觉得,老爷子死的不是时候!
老爷子死了,他这个亲生儿子得守孝,还没到手的差事,三年后还能不能到手都不知道。
还有德安,他是嫡长孙,也得守孝一年,定好的婚期没用了,儿媳妇明年娶不到家了。
陈松想劝许素英,人死不能复生,想开点,没啥过不去的坎儿。
但他还没开口,就听许素英暴怒着问送信的人:“老太太和陈林都是死的?老爷子被门板砸中,那么大的动静,他们都没听见?他们耳朵眼被屎糊住了?”
德安一把捂住耀安的耳朵,娘骂的太脏了,不能听。
可耀安眼睛咕噜噜的砖,他有啥不能听?他啥都能听。
娘骂人这么痛快,不听才是他的损失。
许素英将老太太和陈林骂的狗血淋头,然而于事无补,老爷子又不能死而复生,所以,该回去奔丧,还得回去奔丧。
也是回去的途中,许素英才从报信的嘴里,知道了详细经过。
长期躺在床上的老爷子,不知为何,突然从床上爬了下来。
他撞翻了恭桶,老太太当时还去看过。也是老太太推开了房间窗户,想散味儿。
老爷子中间应该是晕过去一次,因为他口鼻中有秽物。后续他醒来,朝门口爬去,拉扯房门,结果被房门砸到头……
后续的,不用人说,想也想到了。
若是平常,或是换做天热时,老爷子绝不至于死亡。
可昨天夜里突然降温,今天大多数人都穿上了夹袄。
他身子骨再结实,也是相对于同龄的老年人来说,其实总体来说还是孱弱的。于是,这么几个因素叠加,人没了。
许素英气了一路,一边气一边给她爹写信,陈松则赶紧写丁忧的折子。
赶在到赵家村之前,信件和折子都写好了,又让人走水路日夜不停歇的送回去。
等到了村口,许素英下了马车,张嘴就哭。
任她平常再看不上老爷子,该做脸的时候也得做脸。
这不是为了让老爷子颜面好看,是为了她的儿孙和她自己。
陈松和许素英一来,丧事就正经的开始了。
有人扯了麻衣素服,有人赶紧去通知亲戚,有的则拿来各家的大锅碗筷,开始准备治丧的饭菜。
陈柏一家子来时,天还不到中午,此时,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赶过来。
陈柏进门就哭,哭过之后,跑到陈松跟前问:“到底怎么回事儿?爹前几天不还好好的?”
陈松如此如此一说,陈柏捏着拳头看着龟缩在一边的陈林,大步三前,将他又是一顿暴揍。
继陈柏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赶了过来。
其中有县城的富商巨贾,也有官员差役,他们携带纸钱、香烛、挽幛、祭品等,前来吊唁。
这消息还以更快的速度,往兴怀府其余县城传播,及至到了出殡那天,连盛明传特意派人送的奠仪都到了。
放眼望去,院子往外几里远,摆了满满当当的挽幛,祭奠用的整猪、整羊、祭席等,多到根本数不清。
到了出殡之时,送葬的队伍长的没有尾,路祭的人之多,走不了三步就要停一停;那送棺罩的,送纸扎的,更是绵延不绝……
陈松到底是兑现了他的承诺,让老爷子风光大葬。
让他的葬礼,往后几十年,都被人说道羡慕。
葬礼结束,已是九天之后。
按规矩,陈松这就要丁忧,也就是留在家里守丧。
但具体如何,还要看陛下的意思。而折子还没批复,所以陈松暂时还是在村里住。
那套曾被陈婉月涂抹了秽物的院子,他们到底是又搬了进去。
不过院子早已大变样,经过丫鬟的巧手装点,说焕然一新也不为过。且里边放了花卉,燃了熏香,倒也不那么让人膈应了。
葬礼才结束,陈松和许素英第二天还在休息,就听下人说:“李氏拿了烙好的饼子,给送来了。”
李氏就是礼安和寿安的娘。
当初她给陈林戴了绿帽子,后来更是和陈林和离。
和离后,她和那商贾公然出双入对。陈林则因为她的事情,以及婉月造的孽,无颜在清水县多留,干脆一走了之。
听人说,李氏这些年日子也不好过。
那商贾也是个没良心的,在清水县的买卖结束后,连夜收拾了东西就走了。
李氏最后啥也没落着,白给了洗衣做饭陪睡了。
后来她也后悔了,想找个好人家过安生日子。
但她名声坏了,谁还敢要她、
真娶了她进门,回头她一个不顺心,又倚门卖笑,或是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他们可丢不起那个脸。
没办法,为了谋生,李氏干脆就做起暗门子的生意。
听说她被人打了不少次,有一次原配发狠,将她扒光了衣裳拖到街上示众。
早年她对范美娟和韩舒颜母女,所施行过的暴行,隔了多年,又被人反击在她身上。当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其实,早在陈松和许素英回到清水县当天晚上,李氏就厚着脸皮往陈家去了。
当时陈松和许素英正在接待陈柏一家子——即便没有陈柏一家子在场,他们也不会让李氏进门,她做的那些事,他们提了都嫌嘴脏。
但李氏既做了那等生意,还要什么脸面?
被人拒之门外她也不气馁,期间还回了赵家村两次。
在老爷子的葬礼上,她更是厚颜站在陈林身后,以老爷子的儿媳妇的身份送葬。
当时陈林都和李氏打起来了,但李氏就跟个狗皮膏药一样,被人打破了头也不走,仍旧像只癞皮狗一般紧随在众人身后。
如今她又来……
许素英说了句实话:“即便老三不得咱们的待见,但在很多人眼里,他也是个香饽饽。”
陈松但凡还要做官,就不可能真对这个兄弟不管不问。不管是让人看着他,还是管着他,总归哪怕陈林的日子难过,但衣食肯定是无忧的。
衣食无忧,这在多少人看来,就是最上等的日子。
有这样好的“条件”,陈林连黄花大姑娘都娶得,他又怎会眷恋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的李氏。
李氏再穷尽心里,也不过白费功夫。
许素英对下边人说:“别收她的东西,给她几个钱,将她打发了吧。”
下人离开前,许素英又说:“你提醒她,让她往后别在我们身上动心思,也别做梦和陈林复合了。她要真是个聪明的,就好好照顾寿安,说不定后半生还有个指望。”
至于礼安,只要李氏拿出磨陈林的劲儿去磨礼安,礼安认她这个娘,也是迟早的事儿。
现成的路摆在跟前,她不去走,反倒尽走些弯路,她能成功才怪。
日子又过去了几天,眼瞅着京城那边一直没有回音,许素英急了。
这一急,一烦躁,她连给老宅的月例银子,都直接免了。
老太太心里急,却不敢找上门。
陈林更不敢登门,唯恐被门前的侍卫暴揍。
最后,是流着鼻涕的寿安傻乎乎的跑了过来。
“大伯娘,我家没银子,吃不上饭了。”
许素英看了这埋汰孩子一眼。
他今年也快十岁了,在农村,这么大的孩子,很多地方都能当大人使唤了。
可他不知道是缺人教养,还是本身脑子就缺根筋的关系,看起来傻乎乎的,好似随便拿颗糖,就能将他哄走。
许素英看着这蠢孩子,心里复杂的很。
既高兴他没有被他爹娘影响,又气恼他脑子慢半拍,连眉眼高低都不会看。
但这到底是个孩子,许素英没办法和孩子计较。
她让人打水给寿安洗干净,又让人拿了耀安的小衣裳给他穿,他看起来像个人样。
许素英说:“老宅那边,以后我不会再送银子过去,顶多就是让人送米面衣物……寿安,你大了,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娃娃了。如果家里没人能照顾好你,你就要学着照顾你自己。”
寿安呆呆的听着,忽而又垂首掰弄着自己的手指。
他傻乎乎的,一句话也不说,但睫毛却在忽闪忽闪的煽动。
许素英看到了,心内就叹了一声。
她再次告诉自己,她不是在帮陈林和李氏,更不是在帮老太太,她是可怜孩子,是帮她自己和陈松。
说到底,寿安也是陈松的亲侄子,日后他若真走了歪路,作奸犯科,毁的还是她和陈松的名声。
她就说:“我知道一个医馆在招学徒,你去不去?”
寿安许久后摇摇头:“我不喜欢药味儿,闻着苦苦的,很难受。”
许素英问他:“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吃的。大伯母,有没有酒楼招学徒?有的话我就去。”
许素英还真不知道附近酒楼招不招学徒,但即便不招,她也能将人塞进去。
唯一一点不好,酒楼人多眼杂,寿安又傻乎乎的,别被人带坏了。
陈松看出了她的心思,就说:“送过去吧,咱们托一把,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
“也好。”
事情说定了,但也不能现在就送,毕竟寿安还在孝期。且等出孝了,再把孩子送到距离县衙不远的酒楼当学徒。
礼安和赵畅在县衙任职,以后得空了也能过去看几眼,保准寿安走不了大褶子。
许是处理了寿安的事情,算是积了德,当天下午,京城的信儿就送了过来。
陈松上折子丁忧,但陛下直接夺情。
夺情的意思就是,皇帝不允许官员回家守丧。这被称作“夺其孝思”或“夺孝留任”。
这是对一个官员的能力非常大的认可,也是简在帝心的另一个体现。
虽然知道皇帝下这道折子,少不了许阁老出力,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重要的是夺情了,不用在老家守孝了。
不是陈松不想给老爷子守孝……他就是不想给他守孝。
心里觉得膈应!
丧事大办那是没办法,这是做给外人看的,至于守孝……皇帝不让他留家,那他自然只能听皇帝的了。
得到了这个好消息,立刻有人回村与赵璟和陈婉清通报,两家收拾收拾,第二日就准备出发。
陈柏和钱美娘得到了消息,又送了许多自家酿的醪糟和米醋来。
许素英很喜欢吃这些,就都留下了。
两人在这儿待了很长时间,准备走时,许素英又问了一遍:“真不让诚哥和玉珠跟我们去京城?”
陈柏和钱美娘闻言,对视一眼,笑说:“嫂子,玉珠都快成亲的人了,就不让她去京城了。万一野了心思,临嫁前反悔怎么办?”
至于诚哥儿:“他才十岁,还有点小。等他中了秀才,我再把他送到大哥大嫂跟前,到时候你们帮我调教他。”
诚哥儿现在就在王承德王举人膝下受教,那位王举人因为璟哥儿的关系,对诚哥儿非常关照。依他的能耐,要把诚哥儿教出来不是问题。
那就再等等,等孩子中了秀才,再送他去京城,求一个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