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在山岳营将士的冲杀下,硬生生杀穿了对面尚未集结完毕的亲兵阵列。
置鞬落罗立于中军大帐前,看着那个浑身浴血、跌跌撞撞冲过来的汉将,却没有后退半步。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从王平身上扫过,如同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猎物,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就凭你?”
王平没有回答,而是一步步地向置鞬落罗逼近。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置鞬落罗从未见过的疯狂。
置鞬落罗终于拔出了弯刀。他是鲜卑西部落的首领,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物,死在他刀下的汉军将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而此时面对一个浑身是伤、连站都快站不稳的汉将,他有什么好怕的?他的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奔王平的脖颈。
王平没有躲。
弯刀砍向他的左臂时,任何人都会选择格挡或者闪避,这是战场上最基本的本能。
可王平没有,他只是微微侧身让过了要害,伸出了左臂,硬生生地挡在了弯刀前面。刀刃切入皮肉,撞击在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鲜血迸溅。
王平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置鞬落罗看不懂的笑。
置鞬落罗愣了一下。他的弯刀卡在了王平的左臂中,一时竟拔不出来。
他用力一拽王平的身体顺势向前,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置鞬落罗终于明白了——这个汉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躲,没打算格挡,没打算活着回去,他只想靠近自己,越近越好,近到自己的刀能够到自己的喉咙。
“疯子!”置鞬落罗骂了一声,松开了弯刀,脚步慌慌张张地向后退去。他原本以逸待劳占据优势,可在王平那双疯狂的眼睛注视下他竟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那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他只想跑。
王平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他卸下左手的弯刀后紧追不舍。
置鞬落罗在退,在躲,在避。他的亲兵们被山岳营的残部死死挡在外面,冲不过来,也帮不上忙。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不躲不闪不格挡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只想要他的命。
几个回合下来,堂堂鲜卑西部落的大首领竟被一个浑身是伤的汉将撵得满地跑,狼狈不堪,甲胄歪斜,头发散乱,面色煞白。周围的鲜卑士卒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王平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周围的鲜卑亲兵越来越多,山岳营的防线正在被一层层突破,每一刻都有人在倒下,每一刻都在死人。他必须在山岳营彻底崩溃之前解决掉置鞬落罗,否则一切都完了。
他咬了咬牙,卖了一个破绽。
他在追击时故意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前倾露出了右胸的空档。置鞬落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好久了,本能地举起弯刀朝王平的右胸刺去,刀刃破开皮肉刺穿肋骨——王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置鞬落罗心中一喜,用力想将弯刀拔出来。弯刀卡在王平的胸骨间纹丝不动。他抬起头惊恐的看到王平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得逞后的释然和笑。
王平的右手五指如铁钳一般扣在置鞬落罗的手腕上,让他挣脱不得。他一步一步向前逼近,弯刀的刀柄顶着他的胸口,刀刃在他体内一寸一寸地深入,冰冷的铁器在血肉中穿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甲胄。
他面不改色,只是在笑。
王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抓到你了。”
话毕,他的右手松开了置鞬落罗的手腕,从腰间拔出那柄随身携带的短刀,刀刃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寒芒,划向了置鞬落罗的脖颈。
置鞬落罗的瞳孔猛地收缩,惊恐地看着那柄短刀离自己的喉咙越来越近。他的脸上再也没有轻蔑和不屑,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那种恐惧让他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
“不——!”
短刀划过他的脖颈。
一道血箭射出,在火光中如同一根红色的丝线,从脖颈的切口喷涌而出,在空中散成一片血雾。
置鞬落罗死死摁住自己的脖子,双手交替捂着那道越来越宽的伤口,可鲜血根本止不住,从他的指缝间如同喷泉般涌出,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滴在黄土上。
他的嘴巴张开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声,像是被水呛住的人,更像是漏了气的风箱。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王平,瞳孔中满是不甘和恐惧。
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汉人不怕死?
王平松开了手,踉跄后退了几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那伤口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多,血从甲胄的缝隙中流出来顺着大腿流到脚踝在地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洼。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日律推演终于带着亲兵杀穿了山岳营的防线冲到了置鞬落罗面前。
而此时的置鞬落罗已经倒在了地上,脖颈处的血已经流干了,在身下汇成一片暗红色的血泊。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望着天空,瞳孔已经涣散。
日律推演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冰冷的皮肉和凝固的血。
而后他的目光越过置鞬落罗的尸体,落在对面那个双膝跪地、头低垂着、胸膛上还插着一柄弯刀的人影上,一动不动,似是也没有了气息。
日律推演收回了目光,没有再看第二眼,也没有上前确认,而是迅速下令:“置鞬落罗首领死了!速速解决来袭之人!封锁消息,不得外传!”
身边的亲兵立马带人上前围剿山岳营残兵,而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王平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很轻,很缓,几乎看不出来。他没有死,还有最后一口气,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有人在发号施令,鲜卑军并没有因为置鞬落罗的死而陷入混乱。
王平睁开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胸膛的剧痛让他几乎重新晕过去,弯刀的刀柄抵在地上,每一次呼吸刀刃都在体内晃动,切割着血肉。
血还在往外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他没有再去看那道伤口,因为他知道自己还能撑一下,一下就好。
他捡起了掉落在身边的小刀,确认好日律推演的位置后,猛地站了起来,朝着日律推演的方向冲了过去。
鲜卑亲兵反应过来,用自己的身躯阻挡王平前进的方向,在他抢到日律推演的位置之前,将他围住了。
一刀捅进他的小腹,又一刀砍在他的后背,再一刀刺进他的腰侧。可王平仍然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减慢速度,任凭那些刀剑落在自己身上,如同无知无觉。
那些鲜卑亲兵看着他浑身浴血、迎着刀锋前行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后退,手中的刀都在发颤。
日律推演刚转过身,听到身后的骚动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一道寒芒从人群中飞出,带着决绝的弧线,直奔他的面门。
‘扑哧!!’
那柄短刀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太阳穴,贯穿颅骨,嵌入脑中。
日律推演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然后他缓缓倒下,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鲜血从太阳穴的伤口涌出在身下蔓延开来,洇开一片暗红色的血泊,和置鞬落罗一样。
周围的鲜卑士卒呆住了,而王平却笑了
“值了。”
说罢,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永远地闭上了。
王平,山岳营八千子弟,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投降,无一人活着回来。他们在密林中伏击,在夜晚中冲锋,在绝望中赴死。
他们每个人都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每个人都清楚自己可能回不来。没有人退缩,没有人抱怨。他们沉默地出发,沉默地战斗,沉默地死去。
他们的名字,随着此战的结束,刻在了史书之上,刻在了每一个昭武军将士的心中,刻在了并州这片土地上,刻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