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大营里,各部落首领垂头丧气,甲胄上还带着白日攻城留下的血迹和刀痕,连续数日攻城,蒲泽县依然稳稳当当地立在眼前。
置鞬落罗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了?区区一点小挫折,为何如此低落?不过是一座小小的蒲泽县,不过是一群躲在城墙后面放冷箭的汉人,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你们还是草原上的勇士吗?你们的祖辈当年跟着檀石槐可汗南下,什么时候皱过眉头?”
底下无人应答。
置鞬落罗站起身来,声音缓和了几分
“汉人擅长守城,这是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吗?哪次南下能一帆风顺?哪次攻城能不流血?你们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趁早回草原放羊去,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帐中的气氛微微松动了一些,置鞬落罗回到主位坐下,端起酒碗饮了一口,抹了抹嘴,声音提高了些
“不过,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一个足以让你们今晚睡个好觉的好消息。就在昨日,可汗大人传信来了——他在雁门关挫败了汉人的夜袭,斩了吕布麾下两员大将成廉、宋宪,还有数千精锐狼骑,大大打击了汉军的士气。
吕布龟缩在雁门关内不敢出战,连自己麾下将领的尸体都不敢出门来收,还是等我们的人走了之后才偷偷摸摸地出城。可汗大人说了,雁门关陷落指日可待,太原已经在他的马鞭所指之处了!”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炸开了锅。各部落首领纷纷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雁门关倒塌的景象,看到了并州大地在铁蹄下颤抖的样子。
置鞬落罗大手一挥,趁机下令:“今晚,各营杀牛宰羊,让各位部落的勇士们吃饱喝足,养精蓄锐。明早天一亮,全军出击,一举攻破蒲泽县,配合可汗大人拿下并州!到时候,晋阳城里的粮食、美酒、女人、金银,都是你们的!”
帐中欢呼声如雷,各部落首领纷纷抱拳行礼,抚胸致意,齐声高呼:“首领英明!首领英明!”
是夜,鲜卑大营中处处篝火,处处炊烟。牛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火焰上腾起一阵阵香气,飘散在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酒碗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而响亮,如同庆功宴上的乐章,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笑声和歌声,回荡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鲜卑士卒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连日攻城的疲惫和压力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有人唱起了草原上的牧歌,有人跳起了出征前的战舞,有人喝醉了抱着同伴的肩膀胡言乱语,有人靠在粮车上打起了盹,手中还握着没啃完的骨头。
“明日,破了蒲泽县,我请你们吃汉人的大米饭!听说那东西比肉还香!”
“我要那汉人将军的铠甲!听说那东西比我们的皮袍结实多了,刀砍不穿箭射不透,穿在身上比牛皮还暖和!”
除了必要的守营人员外,其他鲜卑人早早就躺下休息了,不一会呼噜声此起彼伏。守营的士卒哈欠连天,靠着栅栏迷迷糊糊地打着盹,眼睛半睁半闭,手中的长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到了一边。
他们太累了,也太放松了。连日攻城,身心俱疲,今天又得到了粮草补给,还听到了可汗在雁门关大捷的消息,紧绷了多日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只要明天一鼓作气拿下蒲泽县,整个五原郡就是他们的了,整个并州就是他们的了。没有人认为会出意外,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里是大营深处,周围驻扎着数万大军,汉人怎么可能摸到这里来?
鼾声如雷,此起彼伏,从营帐的缝隙中传出,在夜空中交织成一曲低沉的交响乐,随着夜风飘向远方。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营地外黑暗的密林中,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
王平趴在草丛中一动不动,身上覆盖着枯枝败叶,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黑暗是他的面纱,寂静是他的号角。
他的目光穿过营门,穿过层层叠叠的帐篷,落在大营深处那顶最大的帐篷上。帐顶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狼头幡,在白日里是他辨认方向的路标,在此时是暗夜中他唯一盯着不放的目标。
身边的副将压低了声音
“将军,今晚,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王平沉默了片刻道
“我们的目的,是要重创这支鲜卑军。若是只烧粮草,只能解一时之急,他们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粮草运到前线来,还会有后续的部队来支援他们。
我们的伤亡则无时无刻不在增加,城墙上的每一刻都在死人,每一刻都在流血。所以,此行必须摧毁他们的指挥系统。只有这样,西线才能彻底无忧。”
他伸手拨开面前的枯枝,指着远处大营深处那顶悬挂着狼头幡的帐篷,声音冷厉了几分。
“看到了么?那里就是鲜卑人首领的大帐。今晚,即便是拼上我们这八千人的性命,也要把置鞬落罗和日律推演给我解决掉。一个不留。
其余部落首领,能杀则杀,不能杀也要让他们伤筋动骨。西线的鲜卑人,必须在今夜群龙无首。不过,跟了我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你们怕不怕?”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只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如同暗夜中的狼群,那光芒里没有恐惧只有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后的平静。
“出发。”
八千山岳营将士如同潮水般从密林中涌出,无声无息,黑暗中他们的身形几乎不可辨认,与夜色融为一体。
帐篷里的鲜卑士卒鼾声如雷,围着炉火横七竖八地躺着,无人察觉。山岳营将士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狼群,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鲜卑大营的腹地。
越深入营区,帐篷越密集,守夜的火把越明亮,巡逻的士卒越多,危险越大。
在靠近中军大帐不足500米的时候,一个鲜卑士卒发现了他们。
他刚好起夜撒尿,迷迷糊糊地走出帐篷,刚解开裤带,一抬头看到无数黑影从面前闪过。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眼花了再看——那些人影还在动,不是眼花。
“敌袭——!”
他那声喊刚喊出来,就被一旁的山岳营士兵一剑刺死,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但凄厉的喊声撕裂了夜的寂静,像一把尖刀捅进了沉睡的巨兽体内。整个鲜卑大营瞬间炸开了锅,到处是惊叫声,呵斥声,刀剑出鞘的声音,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在夜空中回荡。
山岳营没有恋战,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斩首。即便他们杀再多的小兵也没有用。
“往前!往前!不要停!”王平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厉声喝道。
每经过一个营帐,每突破一道防线,都要留下百十来人断后。他们用血肉之躯为前方的人筑起一道又一道屏障,用生命为战友铺出一条通往中军大帐的路。
那些留下来的人,没有人活着回来。山岳营不需要幸存者,他们的命早在出城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穿越了一个又一个营寨,踏过了一道又一道防线。身后留下的是满地的尸体,是燃烧的帐篷,是混乱的鲜卑士卒,是无法继续前进的战友。八千山岳营,短短五百米距离,就损失了三成之多。
当王平带着山岳营抵达中军大帐时,剩余将士已不足五千人。
那顶悬挂着狼头幡的巨大帐篷就在眼前。烛火从帐门的缝隙中透出来明暗不定,映着帐中晃动的人影。
置鞬落罗和日律推演就在里面,他们的亲兵正在帐外紧急集结,披甲声、刀剑出鞘声、号令声此起彼伏,已经有上千人列阵完毕挡在大帐之前,四周还有源源不断的士兵正在集结。
王平举起手中的刀,他的身后是不到五千的山岳营残部。他的声音嘶哑,却如同雷霆在夜空中炸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着血与火的灼热
“山岳营——!凿穿他们!”
“杀——!”
五千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天,如山洪暴发。
置鞬落罗有些慌乱,身下的甲胄都还没穿好,连忙下令:“放箭,快放箭!!”
‘咻~咻~咻’一通箭雨朝着疾驰而来的山岳营射去。
可山岳营的士兵并未退缩,反而迎着鲜卑亲兵的箭雨冲了上去,如同扑火的飞蛾,用自己的胸膛去堵敌人的箭矢,中间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后排的人踏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300米,200米,100米!!!!
敌人就在眼前了,王平大喊一声从人群中跳出,义无反顾的往鲜卑亲兵阵中扎了进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两军撞在一起,如同两股洪流交汇,激起的浪花是血做的。
山岳营的将士们杀红了眼,用刀砍,有拳头砸,拿手勒,有牙齿咬,无不用其极。只要还能动,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不可能停下。
王平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手上的刀不知道断了几把,现在这一把还是他刚从鲜卑千夫长手中生生夺过来的弯刀,刀柄上还带着对方的断手掌。
他浑身浴血,左臂中了一箭,可他却不曾停歇,他的刀依然在砍,一刀一刀。
经过这一轮厮杀,山岳营已经被完全被冲乱了,自己身边跟随的人不足五百人。但是,此刻王平却已经深入敌阵,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被数百名亲兵簇拥的置鞬落罗和日律推演二人。
“山岳营——!随我来!”一声怒吼,让周围处于混战中的将士们顿时有了方向,纷纷朝王平处聚集。
那一刻,山岳营冲锋的气势比先前更加汹涌,更加不可阻挡。
置鞬落罗的亲兵阵型在冲击下摇摇欲坠,盾墙被撞开了一道口子,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山岳营不计代价,不计生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撞开那一道又一道防线。倒下去一排,再冲上去一排,倒下去一排,再冲上去一排,用自己的尸体为后面的人铺路。
此刻王平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置鞬落罗的身上,即便是身边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刀光在眼前闪烁,鲜血在眼前飞溅,厮杀声响彻夜空,都丝毫影响不了王平的行动。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