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崇德一时没有接话。
大伴贞继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出门。
他穿过正堂时,堂中已经有人在收拾碎瓷。几个高句丽随员抬头看见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大伴贞继却像没看见,只温和地点头,脚步不快不慢地出了高句丽客馆。
门外秋光正好。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这一趟,他看得很满意。
高句丽挨了打,心里有火,却不敢反;大唐露出了刀,也露出了刀上的缺口。
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回自己的馆舍,把今日所见写下来,再把寺观那边的名单重新梳理一遍。
至于高句丽人信不信、高崇德怎么想,已经无关紧要。
他带着两名随员,沿夹道往倭国客馆去。道旁偶尔有别国使臣远远看他,他仍旧垂目行礼,神色恭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伴贞继与高崇德在偏厅里说的话,文安自然不知道。
他从高句丽客馆出来时,心里想的仍是方才那一场。
若是叫他知道大伴贞继已经把主意打到寺观传法上,后世灭不灭佛他管不着,多半也顾不上,只知道自己得立刻去见李世民,请朝廷先把寺观与外邦往来、僧道渡海的规矩收紧。好在他此刻只知道这个倭国代正使藏得深,还不知道对方已经摸到了另一条路。
唐俭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出了鸿胪馆大门,文安加快两步追上唐俭。秋风吹过夹道,把众人衣袍上的茶味和汗味吹散了些。道旁的蕃使一个个躬身行礼,没人敢抬头多看。
文安落后唐俭半步,跟着穿过月门。
他有许多话想问。
比如高崇德回了平壤,会不会真的奉诏;比如高承烈今日受了辱,会不会成为高句丽国内主战一派的借口;比如方才那一场打,若真叫御史抓住,会不会在朝堂上惹出弹劾。
可唐俭一直没开口,他便也没问。
一行人沿着鸿胪馆的墙根走回鸿胪寺侧门。守门的府吏早已得了消息,远远见唐俭回来,连忙开门,垂手站在门边。众人进门时,那府吏的目光在钱肃脸上的瘀青上一扫,又立刻垂下,什么也没敢问。
回到鸿胪寺,气氛便与馆中不同。
馆中是四方使臣的住处,再小的事也要先顾着体面;寺里是衙门,脚步、文书、令史、府吏,样样都按规矩来。方才在馆里打过架的人,一进衙门,连走路都重新有了官样。
唐俭在廊下停步,转头看向钱肃、何彦方等人。
众人立刻站定。
唐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钱肃眼角青了一块,何彦方袍角裂了,吴承范的幞头边上有茶渍,郑元佑脸上还带着红印。若是寻常官署,上官见下属这般模样,早该斥骂失仪。可唐俭看了一圈,脸上并无怒色。
“钱肃。”
“下官在。”钱肃立刻上前。
“你带典客署的人,今日回去后,把馆中商谈的全过程写一份条陈。”唐俭道,“从入馆宣旨开始,高崇德如何回话,高承烈如何出言,如何索要绢帛,如何提及典籍技艺,如何以刀兵相胁,后来如何争执,茶碗如何碎,何人先动手,伤了何人,一一写清。”
钱肃肃容应道:“是。”
唐俭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不必替你们自己遮掩。”
钱肃怔了一下。
唐俭道:“本官让你们写条陈,不是叫你们写一篇粉饰太平的文章。谁动了手,打在何处,自己身上何处有伤,都写清楚。何彦方如何绊人,吴承范如何拿笏板拍人,也写。”
吴承范本来正低头装死,听到自己名字,肩膀轻轻一缩。
唐俭继续道:“但高承烈先说‘刀兵利’,再说‘焉知挡不住大唐’,这些话更要写清。龚让那里有当场记录,你们写完后,与他的记录核对,一字不得改。”
龚让立刻躬身。
“下官明白。”
唐俭这才缓缓道:“条陈写好,先呈给老夫。老夫看过后,连同迎回骸骨、平毁京观的准备事项,一并呈给陛下。今日你们若只是逞一时意气,老夫自会罚你们;若高承烈那几句话坐实了,朝廷也自有公论。”
钱肃等人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
唐俭这是要把事情做全。
打人的事不藏,藏了反而叫人抓住把柄;可他们为何动手、高承烈如何挑衅,也必须一笔一画钉在文书上。只要这前因后果写明白了,今日这点伤,便未必是罪,甚至可能是功。
钱肃立刻带着众人躬身。
“下官等谢寺卿。”
唐俭摆摆手。
“先别谢。”他道,“条陈里若有半句虚言,老夫先揭你们的皮。”
“不敢。”
“下去吧。”
“是。”
钱肃等人齐声应下。
他们退下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何彦方走在最后,还不忘抱着自己那摞文书旧册,裂了口子的袍角从地上扫过,看着有几分狼狈,背却挺得很直。
文安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散入各曹,心里有些想笑。
这帮人方才在高句丽馆里打得一个比一个利落,回到寺里,听唐俭说要写条陈,又一个比一个正经。好像方才那个拿笏板往人背上拍的吴承范,与眼前这个低头快走的吴承范,不是同一个人。
大唐官员的这种本事,他大概还要学很久。
“定之。”
唐俭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文安回过神,连忙上前。
“在。”
唐俭看了他一眼。
“随老夫来。”
文安应了一声,跟着唐俭穿过回廊,往厅事去。
鸿胪寺的厅事在中院正北,门前列着两行槐柳,秋日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几片叶子落在阶前。厅中令史见唐俭回来,立刻起身行礼,见唐俭没有吩咐,便很有眼色地抱着文书退了出去。
唐俭进门,解下腰间鱼符,搁在案上,又把笏板放到一旁。
文安跟着入内,在门边站定。
厅中很快只剩他们两人。
门外有府吏走过,脚步声很快远去。窗纸透光,屋里的摆设清清楚楚,案头还堆着几卷未曾处理的文书。墙角的香炉里,线香烧到一半,细细一缕烟,直了片刻,又被窗缝里的风吹散。
唐俭没有立刻坐下。
他先提起案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盏温水,又看了文安一眼。
“你也坐。”
“谢唐公。”
文安在下首坐了,腰背仍端正。
唐俭喝了两口水,才在案后坐下。他年纪不小了,今日在馆里折腾了这许久,脸上也露出一点疲色。可那点疲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放下水盏,目光落到文安脸上。
“你小子,一路上憋了许久吧。”
文安抬头。
唐俭靠在案后,手指轻轻搭着盏沿,神色不咸不淡。
“在高句丽馆里,你几次想说话,最后都忍住了。出来之后,又一路看老夫,像有一肚子话。”
文安被他说破,倒也没有装傻。
他坐直了些,拱手道:“唐公明鉴,下官确有几处没想明白。”
唐俭看着他。
“说。”
文安刚要开口,唐俭却又抬了抬手,把他的话压住。
“等等。”
文安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