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日起,他便不再急着找人买图,也不再让随员往工坊附近乱走。他改了法子,叫人去买书,买经卷,去寺里听讲,去道观投帖,找那些愿意谈论海外的人说话。
他甚至准备亲自挑一批年轻人。
第一批人不必多,十几个便够。一半学经史律令,将来入倭国朝廷,推动礼制、文书、官制;一半做学问僧,在长安寺中结识高僧,将来随船东渡。
这些人要在长安住得久,住得越久,越像真心向学,越不会被长安县抓住把柄。
他们学的是明面上的东西,带回去的,却未必只有明面上的东西。
大伴贞继越想,越觉得这计划无懈可击。
这是他想出来的。
犬上三田耜在时,总想走捷径,送钱、收买、窥探,最后把自己送上了绞架。若犬上三田耜还活着,听见这个计划,也许还要犹豫,因为那些看得见的铁器、兵器更能叫国内贵族心动。
可大伴贞继看得更远。
一件兵器,用旧了便坏;一个工匠,病死了便没了;一卷图册,也只能解一时之急。真正能改变倭国的,是把唐人的学问、制度、医术、营造、历法和信仰拆开,揉碎,一点一点装进倭人的骨血里。
只要这条路走通,他回国后便不只是侥幸保住性命的代正使。他会是重启遣唐、引学入倭的功臣。大伴氏在朝中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得意几乎要漫出来。
可他脸上仍旧平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犬上三田耜怎么死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文安。
方才在月门外,唐俭一行人从他面前走过,那个年轻的绯衣官员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凶狠,也没有什么刻意的威胁,却让大伴贞继背后微微发紧。
他不愿承认,自己在嫉妒文安。
可事实如此。
文安比他年轻得多,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这样的人,在倭国也许刚在某个豪族门下做小吏,在大唐却已经封侯,能任长安令,能随鸿胪卿处理两国折辩大事,能在长安城中搅动刑狱,能叫倭国和高句丽的使者接连折在他手里。
更叫大伴贞继不舒服的是,文安不是只靠门第。
他听说过文安的诗,听过长安坊里流传的新诗;他见过新式记账法在商铺里用,见过算盘在柜台上拨得噼啪作响;他知道石炭、新盐、马蹄铁、水车、犁具这些东西,都与文安有关。
一个人年轻,已经叫人难受;年轻又有学问,更叫人难受;若这学问还能变成钱粮、器物、兵甲和制度,难受便会变成忌惮。
大伴贞继在长安见过不少唐人。
国子监里有年轻学子,朱雀街上有游手好闲的贵公子,两市里也有精明的商贾。可像文安这样的人,并不只有一个。那些人有的通经,有的算学,有的懂工程,有的懂律令,有的年纪轻轻便在曹署里做事。
这才是大唐最可怕的地方。
倭国缺的,从来不止一两个聪明人,更缺一整片能把聪明人养出来、用起来的土壤。
大伴贞继曾私下算过,自打文安到长安,直接或间接死在其手里的倭国人和高句丽人,已经不下五十。这里面有细作,有商贾,有卷进刑狱的随员,也有原本在国内颇有才干的人。
那些人有的死有余辜,有的却只是站错了地方。
大伴贞继想起他们,心里并无多少怜悯,只觉得可惜。
倭国太小,人才太少。一个能在长安撑住场面、能通汉话又能看懂律令的人,培养起来要许多年。唐人一句话,西市一根绳,便没了。
所以他更不能出错。
只要计划一日不成,他便一日不能松。只要人还在长安,他就不能叫文安抓住半点错处。
想到这里,他暗暗瞥了高崇德一眼。
高崇德正靠在座榻上,脸色阴沉,鼻梁肿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擦净的血痕。他明明受了辱,却还要端着正使的架子,明明心里憋屈,却不敢把唐人怎样。
大伴贞继心中的鄙夷又冒了出来。
高句丽有土地,有山城,有数十万带甲之民,却养出这样一帮使臣。高崇德能忍,却没有真正长远的眼光;高承烈有骨头,却没有脑子。一个想着赔笑,一个想着逞气,两个人合在一起,仍被唐人牵着走。
以后还是少与这些人打交道。
他怕自己也被这种短视和莽撞影响。
方才话头一开,他本想把借寺观传法的计划说得更透一些,让高句丽也照此行事。若高句丽能在辽东那边牵制大唐,哪怕只是多弄出一些麻烦,对倭国也是好事。
可现在,他改了主意。
高崇德今日这个模样,不配知道太多。
况且,高句丽若真学了这个办法,也从大唐身上学到东西,将来未必是倭国之福。海东的位置就那么大,新罗、百济、高句丽彼此争了许多年,倭国要的是一个能让自己喘息、慢慢变强的局面,不是再替高句丽铺路。
还是那句话,事以密成,越少人知道越好。
大伴贞继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冷茶喝了。
高崇德见他忽然不说话,心里更烦。
“大伴正使说完了?”
“说完了。”大伴贞继笑道,“只是些不成熟的浅见,叫高使见笑。”
高崇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此人方才那句“偷是下策”后头,分明还有话。
可大伴贞继已经收了口,他也懒得追问。
高句丽今日的麻烦已经够多,倭国的计划,他不想掺和,或者说眼下没有精力掺和。
“既是浅见,往后便少说。”高崇德冷冷道,“长安城里耳目众多,你我都是戴罪之人一般,少谈这些,才能活得久些。”
大伴贞继微微躬身。
“高使说得是。”
高崇德听他应得这样顺,心里却更堵。
两人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便只剩敷衍。
高崇德问了两句倭国使团何时递入学文书,大伴贞继只说等国内新旨;大伴贞继问高崇德何时派人去请太医,高崇德便说唐鸿胪既已吩咐,自有典客署安排。两人都拣着无关紧要的话说,谁也不再提京观,不提学问生,不提寺观。
茶喝到第二碗,已经喝不下去了。
大伴贞继知道,该走了。
他扶着膝起身,对着高崇德一礼。
“今日鄙人叨扰,还望高使安心养伤。”
高崇德也起身,动作刚起便扯到伤处,脸上的肉轻轻一抖。他忍住疼,回了半礼。
“大伴正使慢走。”
大伴贞继走到偏厅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高使,鄙人再多一句嘴。”
高崇德眉头皱起。
“说。”
“唐国人的茶,凉了便别喝。”大伴贞继笑了笑,“喝了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