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家的情况发生在清水县无数人家里,而城墙的情况也在一步步恶化。
张怀义带着官兵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城墙,果真看到无数难民朝着清水县而来,瞅这架势,气势汹汹,不是个善茬。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呼吸瞬间就急促起来。
“县令大人,您可算是来了!外头那群难民也不知道到底是发什么疯,今个夜里突然就聚集了一大群人,然后就气势汹汹地朝着咱们清水县赶来了,眼下还有不到二刻钟就能到清水县门口,大人,咱们眼下该如何应对啊?”见张怀义来,有衙役连滚带跑地跪在他跟前,满脸焦急地请示道。
听见这话,不少方才还在关注难民动静的人纷纷扭过头去,希冀的目光落在张怀义身上。
张怀义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顿觉身上的担子更重了:“大敌当前,千万不能自乱阵脚,投石机可都准备好了?”他语气严肃,说话中带着颤音,这话一出,方才还有些六神无主的人们顿时觉得有了主心骨。
“都准备好了,县衙里共有十二台投石机都已经搬到了城墙上,只是,咱们手里的投石机数量是不少不假,可投出去的石头却没多少了,先前咱们三五不时地用投石机威慑那群难民,手里可供使用的石头已经少了一半。”
“若是这群难民真的是有备而来的话,只怕咱们清水县的处境不妙,我……”话没说完,可所有人都已经明白汉子接下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若是石头真的用完的话,那城墙上摆的这十二台投石机就是纸老虎,再怎么气势汹汹,也起不到任何威慑的作用,至多只是一个摆设罢了,如何能击退难民?
不少人忧心忡忡,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了。
张怀义将这些人脸上的反应收入眼底,默默叹了口气:“这些事情本县令何尝不知?早在前几日,本县令就已经让清水县的能人巧匠打造了一批箭矢,这批箭矢制作精良,足足有数千枚之多,足以叫那群难民心中生惧,各位暂时不必恐慌,船到桥头自然直,总归……会有法子的。”
话说半截,张怀义高涨的语气瞬间急转直下,最后几个字甚至轻到已经快听不见了。
见此情形,不少人的心瞬间就沉入了谷底。
他们心中明白,虽然县令大人说会有法子,可真到弹尽粮绝的时候,那就真的完了……
所有人怀着沉重的心情,在张怀义的指挥下把眼下手中可以利用的资源清点好后,严阵以待。
就在难民即将要到清水县城墙下的时候,周宝祥、周元岐以及清水县内但凡是成丁的男子全都到了城墙上。
“县令大人,除却在城墙上的这些,清水县内成丁的男子共来了三百六十人。除了这三百六十人外,还来了五十名不惑的老者、百名十四五的孩童,说是也要为清水县的生死存亡出一份力。”打头的官兵将所有人带到城墙上后,朝着张怀义拱手汇报。
张怀义喉咙发紧,眼底瞬间就有了湿意:“各位……”他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心底是火热热的。
“县令大人,您就说我们该如何做!我们这群老骨头早就在清水县里待不住了,正愁找不到事情做,眼下外头来了难民,不是正好让我们活动活动筋骨吗?”
“是啊是啊,别看我们这群老骨头已经老掉牙了,可胳膊腿俱全,干啥啥行,吃嘛嘛香,您指哪咱们就打哪,让我们往西就绝不往东,可比那些啥都不懂的新兵蛋子要好用多了。”
一群已经够当自己祖父年纪的老者脸上笑嘻嘻的,丝毫没有把外头的情况放在眼里,张怀义看着,心底寒意消散了些。
“各位能来,乃是我清水县的荣幸,我清水县能有各位,更是清水县百姓的荣幸,既然都想为清水县出一份力,那咱们就齐心协力,共同让清水县能全身而退。”
“”袁哑巴。”张怀义眼神一厉,陡然望向一旁挺直了腰背的袁哑巴。
袁哑巴瞬间就回道:“在。”
“现在我要你领一群弓箭技艺高超的人各自领二百只弓箭,蹲守在角楼处,若那群难民跨过了壕沟,无论男女老少格杀勿论。”
无论男女老少格杀勿论?县令大人这回是下真格的了!从前虽然县令大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可他们总是以威慑为主,从来没说过什么格杀勿论的话。
袁哑巴心头一沉,眼底一定:“是!”他大声应道。
旋即就在人群中点出了往日里弓箭技艺比较高超的一群人,各拿了二百只弓箭之后,就朝着角楼去。
见状,不少人的心底瞬间就定了定。
张怀义见他们离去,又继续开口道:“周元岐。”
周元岐眼底沉了沉,连声应道:“到。”
“我要你点出投石准头最好的一批人去把守城墙上那十二台投石机,在没跨过壕沟之前就三五不时地投石用以威慑,你可明白?”
周元岐点头,没说什么便带着人去了。
周宝祥被点了名,他满脸急切地跟着周元岐一群人到了投石机前,见投石机已经被别人塞满了石头,这让他们松了口气。
紧接着不少人的眼神朝着一旁堆放石头的方位望去,满堆的石头让他们心安,可目光朝着远处看,见到了黑压压的人速度不缓地朝着这边赶来,心瞬间就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少人心底直打颤,一股冷意瞬间就从脚底板蔓延到心口,顿时只觉得身子都僵硬了几分。
惊恐萦绕在众人心头。
城墙上除了少数的县衙之人外,大多都是清水县内的寻常百姓,往日里接触最多的就是家中的买卖商铺,或是县外的农田,打仗这事,还真是没怎么接触过。
若说接触过也接触过,先前头一回清水县被围攻之时,不少人也跟着过来帮过忙,可这几日安生日子过多了,那种萦绕在心头的恐慌感似乎已经消散了不少。
直到见到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朝着壕沟逼近,他们总算是想起来那一日被难民支配的恐惧。
惊恐如影随形,纵然有些人的牙关已经害怕得打颤,可依旧坚挺地站在城墙上,一步也不挪,一眼也不错地盯着城墙下黑压压的人群。
有胆小的人不自觉地吞咽了口口水,感受着腥甜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他们眼神不错的盯着城墙下的人,一步、两步、三步,只有几步之遥,这群人就走到了清水县外的壕沟。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仅仅是几步之遥的距离,仿佛像是过了一辈子似的,伴随着周元岐眼神坚定地挥挥手,众人会意,一道破空声裹挟着空气直直坠落在壕沟外。
一声巨响将所有人都拉回了现实,难民中,陈大荒和陈树皮见到壕沟外一颗颗巨石砸来,大惊失色,忙往后闪了闪。
“他娘的,不是说清水县里已经没石头了吗?怎么又有石头了?难不成他们是蒙我们的?大哥,咱们被骗了!”陈树皮恼羞成怒,满眼通红地盯着身后一样四散逃脱的陈文一眼。
陈文被盯得缩了缩脖子,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可这一退,险些就被投过来的巨石砸中,差点丢了性命。
陈树皮也差点被波及,骂着娘跳着躲开了:“他娘的!清水县那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那教书先生不是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吗?咱们都是大虞朝人,怎么就非得杀来杀去了?他们城里那么多东西,怎么就不能分给我们了?难道非得看着我们白白饿死他们才肯罢休吗?”
陈树皮都想不明白了,明明清水县里有那么多东西可以吃,为什么还要眼睁睁地看着饥肠辘辘的他们去送死呢?难道他们天生就命贱吗?
凭什么人生下来就要分三六九等?
他们虽然是泥腿子,可有眼睛,有鼻子,什么东西都有,和这些所谓的县里人没什么不同。
既然没什么不同的话,那想为自己搏一条生路,又有什么不对?
可为什么清水县的人非要置他们于死地呢?凭什么,究竟凭什么?陈树皮的心中不停翻涌着怒火,一双眼也被怒火覆盖,红得像不远处的火光,不似人样。
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不远处又投来了一颗颗巨石。
城墙上的人似乎是想要他们的命,丝毫没有留手的迹象,他们这群人中已经有不少人被巨石打中,还没等有人救就已经断气。
陈树皮心中的怒火到了极点,对清水县的不满也到了极点,陈大荒也是一样。
兄弟俩怎么也想不明白,清水县的人下手怎么这么狠?根本就没给他们留一丝活路!
可要他们就这么无功而返,灰溜溜地走了,他们心中又极不甘心!
今晚夜袭清水县,是他们早先就策划好的,为的就是要趁他们疲惫之时取他们性命,从而成为清水县之主,吃他们的粮食,住他们的房子。
没有跨过壕沟,这一颗颗巨石就已经打乱了他们的计划,陈大荒的脸色难看到简直要滴出水来,陈文的心更慌了。
今晚夜袭清水县的事是他提的,现在就打道回府的话,他还有命能活到明天吗?
不行!他瞬间打了个寒颤,眼神笃定地看向不远处的清水县城门。
今日就是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左不过都是一个死,搏一搏,起码还能多活些时日。
就是直接就这么回了,那指定就见不着明日的太阳,说不定还会填了别人的五脏六腑!这怎么能行?
陈家两兄弟的手段陈文是见识过的,两兄弟从前在村里的时候就是心狠手辣之人,自打灾荒来了之后,他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在他们身边混得如鱼得水,可这一切的前提都基于他为陈家兄弟获得了实质的利益。
若是他没有为陈家两兄弟做出贡献的话,那么绝对活不到今日!陈文心一横,咬咬牙,在陈树皮耳边劝道:“二哥,咱们都已经到这儿了,可不能半途而废呀!”
“别忘了咱手里的粮食已经撑不到明日了,若是明日再没有粮食的话,咱们可就真的要吃观音土、啃树皮了,可城外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哪有那么多树皮能跟咱们啃?”
“况且,要是一直吃观音土的话,虽说能饱腹不假,可也能死人啊!你想想咱村里那些吃观音土死了的人,肚子涨得比皮球还高,那都是被活生生憋死的啊!”
陈树皮怒火攻心,斥了他一句:“这还用你说?难道老子就想半途而废吗?没看到那堆投石机吗?那些石头就跟长眼睛似的,非得往老子跟前打,要是咱们不走,都不用等两日,这回就要死翘翘了。”
陈文被训斥得缩了缩脖子:“可……可咱们损失了这么多人,这么走了,岂不是叫清水县的人看咱们笑话吗?”
说起这个,陈树皮心里就来气。若不是陈文这狗东西每日在他大哥跟前吹耳旁风的话,他们又怎么会选在今天晚上朝清水县进攻?
这一切全都是陈文这狗东西的错!这么一想,陈树皮的双眼瞬间就红得发紫,提起腿就踹了陈文一脚。
陈文被踹得身形不稳,瞬间栽倒在地,恰在此时,又一颗巨石席卷而来,重落在二人跟前不到一丈的距离处。
飞溅的石头划破二人的脸庞,陈文只觉得脸颊一瞬刺痛,用手一抹,血刺啦呼的一片。
一瞬间他只觉得两眼发直,浑身发软,险些就要晕过去,还是一旁的人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才把他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劫后余生的陈文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旁的陈树皮也是一样。
死神跟他们擦肩而过,二人此刻也没了争吵的心思,心底只剩下庆幸。
可还没等他们瘫坐在地上几秒钟,又一颗巨石砸在他们身后,一道巨响瞬间将二人拉回现实,陈文马不停蹄地爬起来躲避,陈树皮也是一样,二人狗刨式起身,脚步迅速地朝着四周跑去。
只可惜这一片空地没有任何可以遮挡的地方,所有人只能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
难民被打散了。
城墙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