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玫瑰深吸一口气,犹豫了十秒。
那十秒里,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响。
她手指按在文件边缘,指节发白,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这个号码是自己刚开的新号,知道的人不多。
刘志财知道,冯浩然有可能从刘志财那里知道,当然罗森也知道。
可罗森没这个胆子泄密电话,冯浩然……更不会这么冒失。
而且电话那头的人,偏偏用了一种熟稔到近乎无赖的语气。
证明这个人跟自己是旧识,为了怕这个人破坏自己在雾云的计划。
考虑再三,她终于开口:“行,留下地址,晚上我去找你。”
手机里的男人笑了笑:“这就对了,晚上八点,你在雾云国际酒店开好房通知我。”
听到这个笑声,白玫瑰深呼一口气。
她脑子里浮现一个无赖男人的嘴脸,白玫瑰被气笑了:
“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凭什么我出钱开房?”
“两个原因,一是雾云国际酒店总统套房太贵,我没有这个闲钱。二是不方便。”
白玫瑰沉默了两秒,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说:“好吧,下不为例。”
手机里又传来笑声:“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晚上见。”
嘟……嘟……嘟,电话挂断。
白玫瑰拿着挂断的手机发了一会呆。
她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想回拨,手指悬了悬,最终没按。
她收起电话,走出自己办公室,朝一直等在办公室门口的罗森:
“罗经理,今天我刚到任,我想请分公司的同事们晚上吃个饭。
我听说雾云国际酒店二楼的雾云特色菜不错。
你去那里先订个包间,时间就定在下午六点吧,五点半就安排大家过去。”
罗森点了点头:“好,白经理,如果需要随时叫我。”
白玫瑰摆摆手:“好,你去忙吧。”
白玫瑰转身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并关上了门。
罗森隔着玻璃门死死盯着那双黑丝大长腿,直到白玫瑰走进休息室了。
罗森才收回视线,吞了一口口水,转身去干活了。
白玫瑰进了休息室,反手把门锁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不是怕。她是烦。
从红河到雾云,她原本的计划很清楚:
先落脚,再摸清雾云新城区项目的关口,然后借港岛包家的手,撬开黄政那扇门。
可脚还没站稳,一个电话就把她的节奏打乱了。
那男人知道她的新号码,知道她今天到雾云,甚至知道她住在天上人间这栋楼。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镜子里那张脸依旧精致,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倦。
她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白玫瑰,你又不是第一次跟鬼打交道。”
她想起刘志财在红河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
“雾云不是红河,黄政不是冯浩然。黄政要的是规矩。”
她当时回了一句:“规矩也是人定的。”
可现在她心里明白,雾云这地方,光靠红河那套手段不够。
黄政这个人,能把隆海县从泥潭里拉出来,又能在雾云把时代工业园做成边南省的标杆,说明他不吃虚的。
那男人约她晚上八点在雾云国际酒店见面。
她答应,是因为她需要知道对方手里到底有什么牌。
知己知彼,才能落子。
至于开房,她冷笑了一声。
总统套房太贵?没闲钱?不方便?这种鬼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可越是这样,她越要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倒要看看,是谁在雾云给她唱这一出。
她换了一身衣服,把白衬衫换成浅灰针织衫,外面套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依旧盘着,只是耳钉换成了两颗小小的黑珍珠。
她不打算在晚上的饭局上太扎眼,但也不能失了气场。
出了休息室,她坐到办公桌后,翻开罗森提前准备好的分公司人员名册。
名册上十几个人,大多是本地招聘,只有两三个是从红河调过来的老人。
她一边看,一边用笔在几个名字旁边做了记号。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她现在能信的人不多。
刘志财不在身边,她得自己长一双眼睛。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给罗森:
“罗经理,晚上饭局你安排人把车备好。
五点半准时出发,不要早,也不要晚。”
“好的,白经理。”
“还有,”白玫瑰顿了一下,“我晚上还有别的事,饭局上我坐半小时就走。你替我招呼好大家。”
罗森在那头连声应下。
白玫瑰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雾云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她看着那座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雾云这盘棋,比她想的要深。
黄政、冯浩然、杜珑、上官虹,还有港岛包家……每一颗棋子都在动。
她如果还按红河那套横冲直撞,迟早要栽。
她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晚上八点,雾云国际酒店。
她倒要看看,那个电话里的男人,到底是敌,是友,还是另一颗被人推上桌的棋子。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段,雾云市委书记曾祥源和妻子巫春雨乘坐的班机降落在府城西国际机场。
飞机落地时,府城上空的天色有些灰,跑道两侧的枯草被风压得贴在地上。
曾祥源穿一件深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巫春雨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脖子上系一条浅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小包。
两人没有托运行李,只带了两个登机箱。
一出接机口,就听到喊声:“叔、婶婶,这边。”
曾祥源朝声音方向看去,对巫春雨说:“是小楷。”
巫春雨抱着曾祥源的胳膊,眯眼看了看:
“我看见了,是这小子。今天不用上学吗?”
说话间,曾小楷早已迎上来,接过巫春雨和曾祥源推着的行李箱。
他穿着一件深蓝羽绒服,头发剪得短,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精神气。
他又往后瞄了瞄:“婶婶,我老妹儿呢?”
曾小楷问的是曾祥源的女儿曾想容,在雾云市一中读初二。
巫春雨皱了皱眉:“小容要上学。小楷,我正奇怪呢,你咋有空来接我们,不用上课了?”
曾小楷一手推一个行李箱,边走边说:
“婶婶,我都大四了,这个学期都在实习,你忘了。”
巫春雨看了看曾祥源,两人很尴尬地笑笑:
“还真忘了。是你祖爷爷叫你来接我们的?”
曾小楷回头朝巫春雨笑了笑:
“不是。我下班回爷爷那,正好看见祖爷爷的司机出门。
我一问说是婶婶回来了,便自告奋勇抢活了。”
巫春雨开心了:“臭小子,算你有良心。”
说话间到了停车场,曾小楷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曾祥源和巫春雨上了后座,曾小楷开车驶向东胡同。
府城机场高速两侧的冬树光秃秃的,枝丫朝上,像一排排倒插的扫帚。
曾祥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过雾云的事。
巫春雨知道他在想事情,没打扰,只看着窗外。
曾小楷从后视镜里看了叔叔一眼,也没多话。
半个小时后,曾小楷开着车进入东胡同口。
因这车是曾老爷子的,在胡同里畅通无阻。
岗亭前的警卫看了一眼车牌,抬手放行。
曾小楷是直接把车开进曾老四合院前院。
刚停好车,一警上前向曾祥源敬礼:
“曾书记,曾老叫你先去书房。”
曾祥源点了点头:“好,走吧。”
曾祥源朝巫春雨说:“中午就在这陪老爷子吃午饭吧,我先去见见爷爷。”
巫春雨笑笑:“嗯,你忙你的,我去厨房看看都有什么菜。小楷,陪我去厨房。”
曾小楷:“好的,婶婶。”
曾祥源在警卫带领下来到位于后院的书房,曾老已在等候。
书房里烧着暖气,窗台上摆着几盆君子兰,叶子擦得发亮。
墙上挂着一张老地图,边角已经泛黄,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曾老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线装书,旁边放着一杯热茶。
他今年九十多了,头发全白,腰板却还直。看见曾祥源进来,老爷子脸上笑了。
曾祥源上前按住要站起来的老爷子:
“爷爷,别动,我给你按按肩膀。”
曾老拍开曾祥源的手:“按什么按,我还没老到这个地步,坐下喝茶。”
曾祥源退后一步:“是。”
曾老哈哈大笑:“乖孙,雾云发展得不错,爷爷我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曾祥源泡茶的手顿了一下:
“爷爷,说实话,雾云能有今天的成绩,孙儿不敢表功。
那都是因为我有一个好搭档、好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