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林子里全是湿漉漉的露水。
陈放领着犬群直奔昨夜交火的东南乱石滩。
雷达鼻子贴着潮湿的地面,前爪在一处碎石坑前停住,喉咙里发出连续短促的呼噜声。
地上有一串拖拽的深痕。
银背狼王的左后腿被幽灵咬烂了脚踝大筋,落地吃不上力,在黑土层上犁出半寸深的血槽子。
顺着这道血槽往前追出两里地,地势越来越低,前面横出一条干水沟。
水沟里积着昨夜山上下来的浅水,血腥味到了水边戛然而止。
雷达在河滩边缘来回兜圈,鼻翼剧烈抽动,大耳朵转向西北方向。
陈放折下一根柳树枝,在水边湿泥上拨了拨。
浑水底下有几枚被踩散的青石子,石面上残留着淡淡的狼毛。
“顺着水流走了三十来步,往西北上岸了。”
西北面背阴,全是层层叠叠的风化花岗岩。
那里石缝又深又窄,头顶遮着老柞树,太阳晒不透,正是负伤畜生藏身歇脚的绝佳窝子。
银背被废了一条腿,狼群士气散了大半,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远遁深山。
它必定会在乱石坡窝着舔伤,等天黑再做打算。
陈放站直身子,握紧手里的半自动步枪。
趁它病,要它命。
陈放领着狗掉头,快步赶到大队部门口。
王长贵正蹲在台阶上裹旱烟叶,刘三汉光着膀子在院当中磨双管猎枪的撞针。
韩老蔫背着老洋炮,脚边伏着黑风和追云。
“陈放,有动静了?”
王长贵手一抖,烟末撒了半地,抬头急切地询问。
“狼群躲在西北乱石坡。”
陈放取下腰间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
“狼王后腿残了,现在正是围它的时候。”
韩老蔫把烟袋杆往布鞋底上一磕,浑浊的眼皮猛地撩起。
“那地方我熟,两头窄、中间凹,北面通着黑瞎子沟的陡坎。”
“要是让它从北面溜上去,翻进深山就难找了!”
“那就堵死它的后路。”陈放伸手在泥地上飞快划出三道杠。
“韩大爷,你领着黑风和追云,去北面卡住黑瞎子沟的石坎,不求你打死多少,只要有狼往上爬,你放铳吓退它们。”
“刘队长,你带马栓子和王二柱,扛着破铜锣守在干水沟下游,一旦听见山坡响枪,死命敲锣放空包弹,断了它们往回扎的念头。”
“我带着六条狗,从西面正面压进去。”
刘三汉猛地站起身,手掌拍在大腿上,发出脆响。
“行!今儿个非把这窝祸害给连根拔了!”
“都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大队等你们的好消息!”王长贵站起身来,嘱咐了一句。
队伍迅速分成三路。
陈放带着六条猎犬,借着稀疏的桦木林掩护,悄然爬上了西侧的高岭。
日头升高,乱石坡被照得泛起白晃晃的光。
陈放伏在一块巨大的青石后方,摘下胸前的62式军用望远镜,调好焦距往坡底拉。
镜片里,乱石林立。
在背阴处的一块大风化岩下方,一头体型庞大的巨狼侧躺在乱石堆里。
后背那一抹银白色的硬毛混着黑灰色的泥浆,左后腿肿得有小盆粗细,皮肉外翻,它正低着头一下一下舔着伤口。
在它周围二十步开外,四头精壮的灰狼各自占着一处凸起的石头,警惕地扫视四周。
远处草洼里,隐约还能看见几道狼影在徘徊。
陈放慢慢缩回身子,嘴唇微动,发出一声微弱的短哨。
追风伏在左边草丛,脑袋轻轻往下一压。
黑煞庞大的身架伏在乱石夹缝中,四肢爪子抠紧泥地。
“追风,带黑煞、雷达,走正面碎石滩。”
“磐石,带虎妞,从左侧石缝抄过去,封死通往深山的窄道口。”
“幽灵,右边石坎,贴着阴影摸底。”
指令下达,六条猛犬没有半声吠叫,各自顺着石沟滑了下去。
陈放端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将枪管架在一块平整的青石凹槽内,准星套住乱石坡中央的大风化岩。
正面碎石滩上,追风修长的身躯率先现身。
它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之间,灰青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散发着冷意。
黑煞像一堵黑铁墙,紧随其后,沉重的脚步把碎石碾得细微作响。
雷达双耳完全竖立,在后方压阵。
“呜——!”
站在高石上的放哨灰狼率先察觉,扯起脖颈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长嚎。
原本躺卧在地的银背狼王猛地翻身站起!
那条伤腿触地的瞬间,它身子晃了晃,嘴角猛地抽动,露出两排森白交错的獠牙。
四头灰狼迅速收拢,护在银背身前,弓起脊梁,喉咙里的低吼声连成一片。
银背抬头看了一眼正面逼近的三条猎犬,喉头发出一记闷吼。
狼头一摆,带着队伍就要往坡后的狭窄石缝逃窜。
那是通往深山唯一的平缓缺口。
然而,狼群刚冲到窄道口,两道身影便从巨石后横移出来。
磐石那两百斤的身躯卡在两步宽的缝隙中间,四足钉进地面。
虎妞在一旁压低重心,嘴边白牙毕露,发出威慑性的嘶鸣。
两头猛犬如同一扇厚重的大闸,把逃跑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前路被封,后路有人。
银背狼王停下脚步,仰天发出一声凄厉暴躁的长嚎。
它明白,这一仗逃不掉了。
那四头成年灰狼听到嚎叫,不再迟疑,两头直奔磐石扑咬,另外两头调转方向,冲向正面的黑煞与追风!
左侧石缝里瞬间爆出惨烈的肉搏。
冲向磐石的灰狼身形还没站稳,磐石庞大的身躯便借着下坡势头猛撞上去!
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骨头碎裂的脆响。
一头灰狼当场被撞得倒飞出去,腰椎折断在石壁上,软绵绵地滑落进泥潭。
另一头灰狼试图去咬磐石的后腿,却被侧翼扑出的虎妞一口咬穿脖颈下侧,狂甩着撞在石棱上,温热的狼血溅落满地。
正面战场上,黑煞迎着一头冲过来的壮狼正面相撞。
那头狼还没来得及下嘴,黑煞那铁块般的脑门已经砸在它的面门上。
两颗狼牙直接崩飞,黑煞顺势一口合拢,犬齿咬穿了对方的咽喉,任凭那头狼四蹄乱蹬,死死不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