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边缘突然亮起了晃动的火光。
两道粗粗的喘息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
“陈放!陈放你在哪儿呢!”
刘三汉的大嗓门在夜风里炸响,手里举着松明子火把。
另一只手提着双管猎枪,满头大汗地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身后跟着韩老蔫,老猎户手里端着那杆老洋炮,黑风和追云紧紧跟在他脚后跟上。
“这儿呢。”
陈放应了一声,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保险扣上,反手搭在肩头。
刘三汉举着火把跑过来,火光把这一片乱石滩照得通亮。
看到满地的断枝、碎石、还有大片未干的暗红血迹,刘三汉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娘哎!”
刘三汉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眼睛瞪得老大。
“我们在南段听见枪响,心想坏了菜,拔腿就往这儿赶!”
韩老蔫蹲下身子,用粗糙的手指在草叶的血迹上抹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血腥气浓得很,有生肉沫子。”
老猎户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围在陈放身边的几条大狗。
“狗没折吧?”
“没折,受了点皮肉伤。”
陈放蹲下身,招手让磐石过来。
磐石的大脑袋贴在陈放膝盖上,嘴里发出轻微的呼哧声。
陈放仔细拨开它颈侧被血水糊住的黑毛,伤口有半指宽,还在往外渗血,但没伤到动脉和筋膜。
“回头回大院敷点,养几天就能收口了。”
陈放拍了拍磐石坚硬的脑门,又转头查看幽灵。
幽灵嘴边全是一撮带血的灰白粗毛,胸口被蹬了一脚,骨头没裂,只是蹭掉了几撮皮毛,正安静地蹲在岩石边喘息。
黑煞和虎妞身上也有不同程度的抓痕,都不算致命伤。
“陈小子,你刚才说狼群是从哪儿摸进来的?”
韩老蔫拿着洋炮站起身,脸色异常严肃。
陈放伸手指向东南方向被踩烂的酸枣刺丛。
“乱石滩那道坎。”
“银背学精了,用南面和北面的小狼制造动静,自己带着十头老公狼从这片扎脚的刺丛里偷渡。”
“要不是磐石挡得快,防风林腹地已经被它们穿透了。”
刘三汉举着火把凑过去照了照地上的爪印,忍不住骂骂咧咧。
“这帮畜生成精了不成?”
“连声东击西都学会了!”
韩老蔫顺着火光查看地上的痕迹,突然停在了一处滴落密集血迹的石坑前。
石坑边缘有一道明显的拖痕,深达半寸,一直往东南密林深处延伸。
“头狼中招了?”韩老蔫指着那道拖痕。
“幽灵下嘴咬穿了它的左后脚踝,扯下来一块皮肉。”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
“那条腿眼下是用不上大力气了。”
刘三汉听到这话,脸上闪过兴奋。
“狼王瘸了腿,那还怕它个鸟!”
“咱们现在端着家伙顺着血印子追过去,不出一里地就能把它堵死在沟里!”
“不能去。”韩老蔫沉声打断了刘三汉的话。
老猎户把手里的火把往下压了压,照向东南面的远山黑影。
“三汉,你常年在村里,不知道东南老林子的深浅。”
“从这儿翻过东南那道分水岭,里头全是一人多高的乱石堆和暗洞。”
“黑灯瞎火的扎进去,别说找狼,你一脚踩空掉下去,神仙都捞不上来。”
刘三汉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悻悻地把火把往上提了提。
“那咋办?”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跑了?”
“黑煞和磐石身上都带了新伤。”陈放擦了擦脸上的汗迹。
“后半夜大伙儿不用再折腾了。”
“这批狼今晚吃了亏,短时间内不敢再杀回马枪。”
“刘队长,你带民兵回村口和大队部守着,防火把别灭。”
“韩大爷,你领着黑风回南段卡位,今晚先稳住。”
刘三汉吐了口唾沫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成,听你的!”
韩老蔫也收起老洋炮,看着陈放低声交代了一句。
“陈小子,银背虽然伤了腿,但头狼的威信还在。”
“明天白天,这片山里怕是还有一场硬仗。”
“我省得。”
陈放应了一声,目送刘三汉和韩老蔫分头离去。
夜风渐渐变得凉硬起来。
陈放领着满身泥血的猎犬,顺着被踩得稀烂的防风林小径,一步步往向阳坡大院走去。
回到大院,院门插上粗重门闩。
正屋里微弱的煤油灯光下,踏雪趴在草垫子上抬起头,喉咙里发出温驯的动静。
陈放取下挂在墙上的药箱,熟练地挑出金丝铜胆药膏和干净纱布。
开始逐一给磐石、黑煞和幽灵清理伤口。
黑煞疼得直打喷嚏,把大脑袋拱在陈放膝盖缝里寻求安慰。
陈放一边包扎,目光一边投向窗外东南方漆黑的山梁。
狼王的后腿废了半截,白天必定会在附近找地方舔伤蛰伏。
天一亮,就是反守为攻的时候了。
……
天色透亮的时候,山风刮过房檐,带起一阵干草的沙沙声。
陈放推开正屋厚木门,端着一盆混了盐巴的温水走到后墙根。
踏雪横卧在干茅草垫上,腰侧绑着的白布渗出暗色血迹。
听到脚步动静,它撑着两只前爪想立起来,后腿刚一使劲,喉管里便挤出一记闷哼。
“趴好,别动弹。”
陈放蹲下身子,按住踏雪的脑门,把湿布巾拧干,替它擦去伤口边缘的干血壳。
紧接着,他站起身来,转头看向院里的其余几条犬。
黑煞脖颈皮肉被抓烂两处,已经敷上药泥。
磐石右肩带伤,但身架骨没伤到根本,两只大耳朵立得端正。
幽灵贴着屋檐暗处趴着,舌头舔舐着前爪缝隙里的泥垢。
追风与雷达则齐刷刷立在院门木闩前,两对耳朵前后转动,随时听着外头的动静。
陈放反手从铁桦木上取下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拉开弹仓检查一遍,十发黄澄澄的钢芯弹压得结结实实。
后腰别紧五四式手枪,剥皮小刀套紧在大腿外侧。
“踏雪,看家。”
陈放拉开大门门闩,冲外头甩了甩下巴。
六条猛犬排成纵队,悄无声息地溜出院门,顺着缓坡钻进了防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