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山梁上的铜锣声还在一下接着一下敲打。
当当当的脆响顺着夏夜的湿风荡开,把林子里原本趴着歇凉的夜鸟惊得扑棱棱乱飞。
陈放伏在老榆树根底下的土坑里,背后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压在身侧。
七月中旬的林子湿热难耐,草叶上的露水混着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进黑泥里。
他放缓呼吸,胸口起伏的频率降到最低,身上的热气渐渐沉了下去。
身边两步开外,黑煞把大半个脑袋贴在潮湿的烂泥地上,耳朵贴着地皮,喉管深处卡着一股闷气。
磐石的身躯趴在枯草丛后,两只前爪深扣进软土,一动不动。
更远一点的矮土坎后头,虎妞和幽灵一左一右伏着。
幽灵通体纯黑,钻进灌木的阴影里,连轮廓都看不分明。
夜色越来越浓,时间过了半夜两点。
南面和东面的动静一直没断。
刘三汉那几嗓子粗吼隔一阵子就响一回。
中间还夹杂着两声老汉阳造的空包弹炸响。
火把的光亮在树梢顶上隐隐晃动,把半边天色染出淡淡的红晕。
按常理推断,防线北边有追风和雷达,东边南边全是人声火光。
唯独陈放守着的西南老榆树林没有点火,连狗叫声都彻底掐灭。
要是换了寻常野物,早就顺着这条看着空荡荡的缺口摸进来了。
偏偏那处横在水沟中间的老倒木纹丝不动。
倒木下游一步远的生铁大夹子埋在草皮底下,上头压着的榆树叶连半片都没被碰掉。
第二处枯树凹陷和第三处土坎上的倒挂活套,同样静得落根针都能听清。
“不对劲。”
陈放抬手抹掉眉毛上的汗水,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疙瘩。
银背狼王在这片老林子里混了这么些年,能在黑瞎子和老挂甲野猪的嘴边抢食,脑子绝不是寻常畜生能比的。
水沟两侧石头上抹的那点黑瞎子胆膏,原本是为了激它起疑。
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低洼地里连一头探路的斥候狼都没露头。
就在这当口,北段刺槐林方向猛然爆出一阵短促尖锐的吠叫。
那是雷达的声音。
叫声又急又密,顺着穿堂风刮过来。
紧接着,追风低沉雄浑的咆哮也在北边炸开。
刺槐丛里乱枝断裂的动静噼里啪啦传出老远,显然已经有狼跟它们顶上了。
还没等陈放调转脑袋,南段高坡上也跟着炸了锅。
韩老蔫的老洋炮“轰”地喷出一团浓烟。
铁砂子扫在碎石上打出一串刺耳的锐响。
黑风与追云的狂吠声撕开夜幕,夹着刘三汉扯着嗓子的叫喊。
“南坡有狼!操家伙!快围上去!”
北面和南面,几乎是在同一刻见红开打。
黑煞猛地直起前腿,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咕噜声,铜铃大的眼睛盯着陈放,急着想要扑出去咬狼。
虎妞也从土坎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琥珀色的眼珠子直打转。
陈放伸手压住黑煞宽厚的脖颈,把它按回烂泥里。
“趴下,别动。”
南段至少有五六头狼在冲韩老蔫的防线。
北边刺槐丛追风和雷达也被缠得脱不开身。
可陈放守着的西南段,依旧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老榆树林里的水汽越来越重,风向在不知不觉中转了。
原本从北面吹下来的山风渐渐停歇,一股带着暖湿草腥味的东南风贴着地面刮了过来。
陈放的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
一股又淡又冲的公狼骚臭,顺着东南方向的地表洼地直往鼻孔里钻。
东南面是南段防线与向阳坡大院之间的结合部。
那片地方长满了没过人头的野酸枣刺和扎脚的密灌木。
底下全是指头粗的乱石棱子,连村里的采药人都轻易不往那边下脚。
陈放之前盘算防区的时候,认定狼群不可能从那种全是尖刺石棱的死地硬钻。
可现在,风里的狼膻味浓得化不开!
陈放后背的汗毛蹭地立了起来。
他猛然转过身,举起胸前的62式军用望远镜,调转焦距,直接穿透树隙投向东南面的灌木带。
透过镜片里的微光分划板,几百步外的酸枣刺丛正在剧烈晃荡。
一头接一头灰褐色的粗壮身躯,正压低脊梁,贴着乱石缝隙悄无声息地向前疾行。
领头的那头巨狼体格格外扎眼,背脊上那一抹银白色的硬毛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它根本没去碰西南段布置的生铁夹子和悬空活套,而是把狼群拆成了三拨。
挑出十来头精瘦的狼崽子,兵分两路,故意在南段和北段同时制造混乱。
而它自己,竟然带着整整十头体格最壮的老公狼。
从这处谁都想不到的乱石刺丛里,硬生生撕开了一条暗道!
陈放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自己精心布下的连环局,反倒成了对方声东击西的掩护。
“好一个银背狼王。”
陈放不再有一丝犹豫,反手从怀里摸出哨子,塞进嘴唇之间。
既然诱敌的套子被识破,那就只能拿命硬顶了!
“哔——哔——哔,哔!哔!”
三长两短的急促哨音划破夜空,尖利的声音瞬间穿透整片山林。
听到哨音的刹那,原本被陈放按住的黑煞猛地弹跳而起,前胸发出闷雷般的吼叫。
磐石更是把身旁的矮灌木撞得粉碎,迈开重步直挺挺立在陈放身前。
幽灵化作一抹暗色流光,贴着地皮从土坎后头兜了出来。
虎妞后腿蹬在硬土上,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了细针。
“黑煞,带队往东南切!”
陈放扯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拉栓上膛,黄澄澄的钢芯弹“咔哒”一声顶入弹膛。
“磐石压阵,幽灵抄后,虎妞跟紧我!”
几条猛犬喉咙里同时爆出回应的嘶鸣,四散分开,呈倒三角的冲锋阵型,跟着陈放的大步狂奔,直扑东南灌木带!
林子深处的酸枣刺把陈放的军装刮出刺啦刺啦的裂口。
他的脸颊被树枝抽得生疼,但也顾不上抬手去挡。
陈放一边疾奔,一边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晃动灌木。
那片带刺的丛林里,十来道灰色的影子已经突破了外围乱石滩,正顺着山势斜向下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