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拍去手上的泥土,带着磐石走向第二个布控点。
这是老榆树林正中间的一块开阔坡地。
坡地边缘立着一棵早年被雷火劈去半边树冠的死枯树。
树根底下有一处常年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天然凹陷。
任何野兽穿过水沟窄口后,要想继续往防风林腹地推进,都会下意识地沿着这处平缓的坡道往上走。
陈放蹲在枯树旁的凹陷处,如法炮制地挖出土坑。
第二盘生铁兽夹被稳妥地布设在坑内。
这一次,陈放没有用粗盐水。
他带着磐石走到昨夜三头狼踩出的卧铺前,用两片大树叶铲起两坨新鲜的干硬狼粪,混着周围带有公狼尿液的黑泥,均匀涂抹在枯树凹陷的落叶表层。
狼群自己的排泄物,是天然的伪装屏障。
铁腥味被这股熟悉的同类骚气完全压了下去。
随后是第三个点。
这是老榆树林边缘通向向阳坡大院的最后一道矮土坎。
土坎约半人高,上下坡度陡。
两侧密密麻麻长满了带刺的野玫瑰和刺槐丛。
只有中间留出一条野兽踩出来的平缓豁口。
陈放解下肩头的粗麻绳。
在附近拽下几根韧性极强的野山葡萄藤,将麻绳与藤条编织在一起,结成两个活动活套。
绳套的一头系着矮土坎上方两棵碗口粗的小树桩,绳体穿过头顶垂挂的榆树枝桠,隐藏在繁茂的绿叶后面。
活套的圈口则用细枯草轻轻撑开,虚悬在离地七八寸高的虚空中,正好卡在成年灰狼狂奔时头部经过的高度。
这两套倒挂龙门一旦被狼头钻入撞动,绳套瞬间收紧,受惊前冲的狼借着自己的冲力,整个脖颈会被当场勒死,甚至直接被吊挂在半空中。
布置完三道死阵,陈放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他转过头,拍了拍一直安静蹲伏在侧的磐石。
“去,在附近转上三圈,使劲踩。”
磐石低吼一声,沉重的脚掌在水沟入口、枯树旁以及矮土坎的机关周边来回重重踏过。
泥土被狗爪踩出密集的深坑,属于磐石的体味与汗气,一层层覆盖在机关四周,将残存的人味彻底驱散。
做完这道工序,陈放领着磐石退回北段和东段防线。
在追风和雷达驻守的刺槐林周围,陈放特意让磐石排尿。
东面和北面都留有磐石的气息,西南面看似只留下了散碎脚印和明显的黑熊气味。
这种布局,会给暗中观察的狼王造成一种错觉。
陈放把所有的精力都压在了正面,西南面依然处于兵力匮乏的状态。
忙完这一切,夕阳已经沉入西山凹,把长白山的林海染成一片血红色。
陈放带着磐石顺着原路撤回了向阳坡大院。
院门刚合上,王长贵和刘三汉就急匆匆上了坡。
韩老蔫带着黑风也跟在后面。
“弄妥当了?”
老支书一进门,就压低嗓子询问。
陈放把沾满黑泥的双手在水盆里洗净,换上干净的干毛巾擦手。
“三个坎全下了家伙。”
他抬起头看着王长贵和刘三汉。
“今晚得让刘队长和韩大爷配合我唱一出大戏。”
韩老蔫蹲在门槛上,手里的老洋炮横在膝盖上,抬了抬耷拉的眼皮。
“怎么唱,你小子直接划出道来。”
陈放从屋里端出一碗凉水喝了一口。
“今晚南段和后山东侧,敲锣的频率给我翻上一倍。”
“王队长带两个民兵,火把点得越多越好。”
“隔半个钟头就在外围放一枪空包弹,锣鼓声别停。”
刘三汉有些摸不着头脑,挠了挠硬扎扎的短发。
“闹出这么大动静,狼群听见声响,不全给吓跑回老林子了?”
“它们要是真退回深山,倒省心了。”陈放放下水碗,语气平静。
“但银背既然敢把巢挪到村边水沟,就绝对不会因为几声破锣退缩。”
“大张旗鼓地敲锣举火,是告诉它南面和东面有重兵把守,防守严密得像铁桶。”
“狼王是靠脑子活命的畜生,它在林子里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
“南边东边火光冲天、声响不断,北边又有追风和磐石的气味死守。”
“整条防线,唯独西南老榆树林黑灯瞎火,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动静都听得见。”
“换成你是狼王,你会挑哪儿下嘴?”
韩老蔫听到这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枯瘦的手指用力拍在大腿上。
“高!实在是高!”
“这招赶鸭子上架!”
“你把别的道全用声光堵死,就留出西南这么一条看起来好啃的硬骨头,引它往套子里钻!”
王长贵听得心头火热,狠狠啐了一口。
“好!今晚我就让大队所有的破锣全拉上后山!”
“三汉,你们就按陈放说的办!”
“今晚后山南线,必须给我敲出千军万马的架势!”
“好嘞!”刘三汉轰然应道。
……
天色彻底黑透了。
乌云再一次把天幕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黏得让人透不过气。
大院西北角的狗窝里,黑煞正低头啃着一截煮熟的猪大骨,嚼得咔咔作响。
虎妞伏在磐石身边,琥珀色的兽眼在黑夜中泛着微弱的光。
陈放站在院中央,伸手摸了摸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机匣,十发钢芯弹压得满满当当。
他解开衣襟,确认五四式手枪的保险处在随手能推开的状态。
“咣——咣!咣!”
南面山梁上,刘三汉那震天响的锣声如期炸响。
陈放转过头,冲着黑煞、磐石、虎妞和幽灵招了招手。
几道黑影无声地站起身来,汇聚在他身后。
西南方的老榆树林一片幽暗,安静得诡异。
请君入瓮的局已经布好,就看那头银背狼王,到底接不接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