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血洗下界,源魂教在灵界三层也没闲着。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藏锋谷。
这不是什么秘密。
当风雪峡那道裂隙扩大到连凡人都能看见时,所有人都知道,下一个就是这里。
洗剑台,万千剑意汇聚之地。
是打开晦暝之隙封印最好的磨刀石。
消息传来那日,藏锋谷的钟响了。
不是警钟。
是剑痴那柄从不离身的木杖,一下一下敲在论剑楼前的青石上。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剑心上。
聚,或散。战,或逃。
藏锋谷从不强迫任何人留下。
这是规矩。三百年前的规矩,也是三千年的规矩。
大部分人没有走。
剑修有剑修的骄傲。
这骄傲在太平年月里是固执,是迂腐,是挡在飞升路上的心魔。
但在刀刃架到脖子上的时候,骄傲就是骄傲本身。
不需要理由。
方烈是第一个响应的人。
巨阙剑宗的弟子跟着他,一个不落。
那柄比人还高的巨剑扛在肩上,络腮胡里的嘴角咧得很大:“老子早就想试试,这破剑能不能砍动合体期的脑袋。”
沈青没有说话,只是把神剑山庄的弟子们安排在洗剑台附近。
那里是整个藏锋谷剑意最浓的地方,也是最适合防守的位置。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齐枫临走前留下的那枚玉简,被他贴身藏了三百年。
栖秀剑宗也来人了。
她们以女子剑修为主,本是藏锋谷一个微不足道的宗门,自从七曜剑宗被齐枫覆灭,她们便在巨阙和神剑山庄的默认下,接受了一部分七曜的资源。
短短三百年,便已经发展成了足以媲美当年七曜剑宗的大宗门。
宗主是个叫叶霜的年轻女剑修,听说曾经是叶家的旁系,只不过从来和叶家不太对付。
此刻叶霜正带着门下数百名弟子,站在藏锋谷入口处,抱剑而立,一言不发。
至于散修们,走了一部分,留下了一部分。
留下的那些人,有的已经在藏锋谷待了上百年,有的才来几个月。
他们之间或许叫不出彼此的名字,但此刻并肩站着,握剑的手都没有抖。
没有人知道这一战之后还能不能活着,但剑修从不问这种问题。
源魂教来的那天,天是红的。
不是夕阳的红,是铀矿辐射浸染天地灵气后那种浑浊的、令人作呕的暗红。
带队的是一个叫殷无极的合体中期修士。
他站在藏锋谷入口处,负手望了望洗剑台的方向,又望了望严阵以待的剑修们,笑了:“就这些?”
没人回答。
方烈的巨剑是第一个动的。
那柄比人还高的剑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直劈殷无极面门。
方烈在剑意榜上排了三百年的第四,这一剑他练了三百零三年。
剑落时,连空气都被劈开一道白痕。
殷无极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道白痕上。
“铛!”
那声音不像剑鸣,倒像寺庙里的钟。
方烈的剑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那一指的力量太大,大到他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的手臂在发抖,但剑没有退。一步都没有。
“化神巅峰?有点意思。”殷无极收回手指,看了看指尖那道浅浅的血痕,笑容更深了,“不愧是剑修。可惜,境界的差距,不是意志能弥补的。”
他抬手,轻轻一挥。
方烈连人带剑飞了出去,砸穿了两堵墙才停下来。
“方师兄!”
巨阙弟子们惊呼着要冲上去,被方烈一把拦住。
他撑着剑站起来,吐掉嘴里的血沫,咧开嘴,“没事。就这点力气,给老子挠痒痒都不够。”
“哦?”殷无极冷笑道,“那就再试试。”
方烈已经浑身无力,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但他的眼中毫无畏惧,反倒大笑一声:“老匹夫,爷爷在阴曹地府等你!”
话音刚落,殷无极大手挥下。
一道灵力波动快的如同闪电,直接划破空间,扑向方烈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
两道凝练到极致的剑光破空而至。
“锵!”的一声脆响。
剑光将殷无极的灵光击碎,余波将整个战场的地面掀的粉碎。
紧接着,两道身影凭空而立。
一道佝偻,一道挺拔。
“剑痴前辈!”
“柳庄主!”
剑痴和柳惊鸿并肩,踏空站立。
“哦?”殷无极双眼微眯,“两个合体初期的剑修?这些年,藏锋谷还真是让人惊喜呢。”
“藏锋谷从不惹事,但也从来不怕事。”
剑痴捏碎木杖,一柄银色长剑乍现。
殷无极冷哼一声:“真以为你们俩能拦住我?”
“那就试试?!”
柳惊鸿单手持剑,剑尖直指殷无极。
殷无极面色沉凝。
合体修士每差一境,便是天壤之别。
越境杀人,对寻常修士来说或许很难,他一个合体中期,对付两个合体初期,自然手到擒来。
但对方是剑修。
剑修杀力之大,从来不是任何修士可以小觑的,尤其是已经达到合体境界的剑修,尤其还是在剑意汹涌的藏锋谷。
一时之间,殷无极也不敢轻举妄动。
同样的,剑痴和柳惊鸿也忌惮殷无极,没有主动进攻。
毕竟他们二人才刚刚踏入合体期没多久,对这个层次的战斗了解不多,虽然平时互有切磋,但都是点到为止,真到生死对敌之时,并无把握跨境杀人。
战力最高的三人就这样对峙着,而底下剑修和黑袍已经打的天昏地暗。
化神期、元婴期,结丹期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在藏锋谷涨落,从清晨到日暮。
源魂教的整体实力要高出剑修们一大截,但架不住剑修们像不要命一样地冲,死了也要在敌人身上留一道剑痕。
一人倒下,就会有其他剑修补上,没有人退。
夕阳沉入远山的时候,源魂教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殷无极下令撤退。
他站在藏锋谷入口处,看着满地尸骸,看着那些浑身是血却依然握剑不松手的剑修,权衡利弊。
最终他决定保留“容器”,等待援军。
只要再来一个合体修士,一定会将藏锋谷拿下。
“有意思。”殷无极冷笑道,“那就让你们多活几天。”
黑袍如潮水般退去。
藏锋谷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血从剑尖滴落的声音。
方烈靠在断墙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巨剑插在身前的地上,剑身布满裂纹,像随时会碎。
沈青在给重伤的弟子包扎,手在抖,但动作很稳。
叶霜躺在人群中间,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呼吸微弱。
有人死了。很多人死了。
活着的人没有哭。
剑修不哭。
眼泪是留给懦夫的。
方烈撑着剑站起来,环顾四周,声音沙哑:“统计一下,还剩多少人。”
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沈青站起来,声音很轻:“还能打的,不到三百。”
三百。
藏锋谷全盛时期,剑修过万。
仅仅一天,就只剩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