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算账,账目摆到桌上时,连赵卫国自己都愣了愣。
小梅把年度财务报表推过来,手指点着最下面那行数字:“二百一十七万六千八百三十五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李铁柱瞪大眼睛:“多少?二百……万?”
“嗯。”小梅脸上有压不住的笑,“刨去所有成本,净利润四十一万。”
王猛一拍大腿:“我就说嘛!省城那几个商场专柜一开,销量蹭蹭往上窜!”
孙大爷坐在墙角抽旱烟,烟雾缭绕里说了句:“这才几年工夫……”
是啊,这才几年。赵卫国看着报表上的数字,想起1982年刚重生那会儿,家里连买药的钱都凑不齐。现在公司年产值破两百万,在全县乡镇企业中能排进前五。
“开会。”赵卫国站起身,“把大伙儿都叫来。”
年终总结会在公司食堂开。长条桌旁坐满了人——管理层、技术员、车间主任、老工人代表。小梅把报表复印了几份,传着看。
刘老歪戴上老花镜,手指点着纸面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咂咂嘴:“我的老天爷,真二百多万……”
陈明几个大学生也激动。张建军说:“咱们那条新灌装线投产太及时了,月产能提高了百分之五十。”
“不光生产线。”周晓梅补充,“林蛙油精包装以后,价格翻了一番还供不应求。”
赵卫国等大伙儿议论得差不多了,才敲敲桌子:“成绩是有,但问题也不少。铁柱,你说说生产上的问题。”
李铁柱站起来:“主要是原材料供应跟不上。蓝莓鲜果收购价涨了,周边农户种得少,咱们自己那三百亩不够用。”
“技术上的问题呢?”赵卫国看向陈明。
陈明推推眼镜:“种植技术基本成熟了,但病虫害防治还得加强。今年有片蓝莓得了灰霉病,损失了百分之十的产量。”
“销售上?”赵卫国看向王猛。
王猛挠挠头:“假冒产品又冒出来了,虽然没以前猖獗,但还有。另外,省外市场还没打开,就哈尔滨那边有点销量。”
问题一个个摆出来,热闹的食堂渐渐安静了。赵卫国环视一圈:“所以,咱们不能光看着二百多万高兴。这点成绩,不够。”
正说着,办公室电话响了。小王跑进来:“赵总,县里电话,急事!”
赵卫国去接电话。几分钟后回来,脸上表情有点怪。
“咋了?”小梅问。
“省里来通知,”赵卫国清了清嗓子,“咱们公司被评为‘省级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了。后天,省农业厅领导要来授牌。”
食堂“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省级龙头企业?”
“我的娘,这可是大事!”
“咱们屯子出省级企业了!”
授牌仪式就在公司院里举行。省里来了个副厅长,姓郑,五十多岁,很和气。县里领导陪着,屯子里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
院里临时搭了台子,挂了红布横幅。赵卫国穿了那身中山装,小梅给他整理衣领时手有点抖。
“紧张啥。”赵卫国笑。
“能不紧张吗。”小梅小声说,“省级领导呢。”
仪式开始前,郑副厅长在赵卫国陪同下参观公司。从加工坊到菌棒厂,从参田到蓝莓园,看得仔细,问得也细。
“你们这个‘公司+农户’的模式很好。”郑副厅长站在蓝莓田边说,“企业带农户,农户保企业,双赢。”
“都是摸索着来。”赵卫国实话实说。
走到院门口时,黑豹正趴在它的木头平台上晒太阳。看见这么多人,它慢慢站起来,但没有叫,只是静静地看着。
郑副厅长停下脚步:“这狗……看着不一般。”
“它叫黑豹,跟了我们八年了。”赵卫国说,“公司刚起步时,它就在。”
黑豹似乎听懂了,摇了摇尾巴。
授牌仪式很简单。郑副厅长讲话,肯定靠山公司的发展模式和成绩,然后授牌——一块锃亮的铜牌,上面刻着“省级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
赵卫国接过牌子时,手确实抖了一下。台下掌声雷动,屯里的乡亲们把手都拍红了。
轮到赵卫国发言。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脸——李铁柱咧着嘴笑,刘老歪抹着眼角,孙大爷抽着旱烟点头,小梅抱着赵山,孩子也学着拍手……
他的目光扫过黑豹。老伙计蹲在平台边,昂着头看着台上,眼神平静,像是在说:该的。
“这个牌子,不是给我赵卫国一个人的。”赵卫国开口,“是给咱们靠山屯所有乡亲的,是给公司每一个员工的。从八年前家徒四壁,到今天站在这里,咱们靠的啥?靠的是党的政策好,靠的是大伙儿心齐,靠的是咱们长白山这片宝地……”
他讲得实在,没套话。讲到发大水抢险时,台下有人红了眼眶;讲到产品打进省城时,台下有人挺直了腰杆;讲到以后规划时,台下人都竖起了耳朵。
“往后咋干?”赵卫国提高声音,“第一,扩大种植规模,明年蓝莓要发展到五百亩;第二,开发新产品,参茸酒要批量生产;第三,开拓新市场,王猛已经去南方考察了;第四,培养年轻人,陈明你们几个大学生,担子要更重了!”
掌声又一次响起。
仪式结束后,郑副厅长没急着走,跟赵卫国在办公室又聊了半小时。
“你们这个典型,省里要重点扶持。”郑副厅长说,“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反映。”
“还真有个困难。”赵卫国也不客气,“想建个冷库,储存鲜果。但资金有缺口。”
“多大缺口?”
“五万左右。”
郑副厅长在本子上记下:“我回去协调一下,看能不能从农业产业化专项资金里解决一部分。”
送走省县领导,屯子里像过年似的。家家户户都在议论:
“省级企业!咱们屯出息了!”
“往后孩子找工作不用往外跑了!”
“赵卫国这小子,真行!”
赵卫国没参与议论。他抱着那块铜牌回到办公室,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小梅进来,看他发呆,轻声说:“累了吧?”
“不累。”赵卫国指指铜牌,“我在想,这块牌子挂哪儿合适。”
“挂门口呗,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
“不。”赵卫国摇头,“挂会议室。进门就能看见,让大伙儿时刻记得——咱们是省级企业了,得更严格要求自己。”
夜里,赵卫国把赵山叫到身边,指着铜牌上的字:“认识这几个字不?”
赵山摇头。
“省级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赵卫国一个字一个字教,“等你长大了,要记住,这是你爹、你妈,还有全屯子叔叔伯伯们,一起挣来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摸着铜牌上凸起的字。
黑豹趴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尾巴轻轻摇了摇。
窗外,1991年的第一场雪,悄悄飘下来了。
这一年,靠山公司产值破了两百万,评上了省级龙头企业。
但赵卫国知道,这只是一个新起点。
南方市场还没打开,新产品还没投产,冷库还没建……
路还长。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院里的脚印。
但明天太阳出来,雪化了,路还得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