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艺术可以被估值，诗人的悲鸣，不过是财报上最动听的音符。
一个神庭时。
对于凡人而言，或许是沧海桑田，但对于长生久视的神明，不过是打个盹的瞬间。
然而，奥林匹斯圣山上的这一个神庭时，却显得无比漫长。
众神殿内，再无争吵，亦无交流。主神们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神座之上，或闭目沉思，或面无表情地擦拭着自己的神器，但那一道道急速流转的神念，却将这片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们在计算。
用自己刚刚从天网那份《新股东入门指南》上学来的、蹩脚的商业逻辑，疯狂地计算着雅典娜那个提案背后的得与失。
【GFbS-004：神之泪】（暂定名）
这个由赫尔墨斯麾下一位极具商业天赋的宁芙仙女，在第一时间抢注并提交的备案号，已经通过神念，悄无声息地发到了每一位主神的手中。
下面，附带着一份由雅典娜的“风控委员会”紧急拟定的、初步的《资产包构成与收益分配草案》。
草案的核心内容，简单粗暴：
一、所有奥林匹斯主神，根据自身权柄的“故事性”与“情感冲突烈度”，被划分为不同的“情感资产池”。例如，阿瑞斯的“战败之怒”、阿芙罗狄忒的“求而不得之哀”、赫拉的“背叛之恨”、阿波罗的“艺术陨落之悲”……都被明码标价，拥有了基础的“情感单位估值”（简称t.E.U.）。
二、当某位神明产生了符合定义的“高价值情感波动”（例如，一次公开的、影响深远的心碎），其产生的“神之泪”或同等价值的情感结晶，将被“专项小组”进行采集、评估、封装。
三、该“情感资产”将被证券化，在天网平台公开发行。其产生的收益，七成归“情感”的产生者所有，两成归“奥林匹斯财团”公共基金，用于对外投资和风险对冲，剩下一成，作为“专项小组”的运营管理费用。
这份草案，就像一份魔鬼的契约。
它赤裸裸地告诉你，出卖你的灵魂，可以赚多少钱。
阿瑞斯第一个坐不住了。他那充斥着肌肉和岩浆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战败之怒”的估值，居然比阿波罗的“艺术陨落之悲”要低百分之三十？
凭什么！
他认为，战争的失败，那种关乎神系存亡的宏大叙事，其情感价值，远比一个诗人死了几只宠物，或者一首曲子没写好要高得多！
但他不敢再咆哮。因为草案后面附带着长达三百页的《估值模型与市场心理学分析报告》，里面用他完全看不懂的曲线和图表，论证了“悲剧的美学价值”在高端市场的溢价能力，远高于“纯粹的愤怒”。报告甚至引用了东方一句古老的谚语：“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文人一叹，流传千古。”
阿芙罗狄忒则在计算另一笔账。
她的“求而不得之哀”，估值是最高的。这让她感到满意。但她发现，如果她真的公开拍卖“一滴眼泪”，根据新规，收益的百分之三十要被拿走。这让她无比肉痛。
可是，如果不通过这个官方渠道，私下交易，又会被定义为“恶意损害财团集体利益”，将面临高额罚款，甚至……被强制清退出【GFbS-003】项目。
这是一个阳谋。
雅典娜用“集体”的名义，垄断了所有神明“出卖灵魂”的渠道。
火神赫菲斯托斯，这位沉默的工匠，看着草案，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的权柄是“锻造”，情感波动最少，在旧体系里最吃亏。但新草案里有一条补充条款：【技术贡献修正案】。任何为“情感采集与封装技术”提供关键性技术突破的神明，可以从所有“情感资产”的销售总额中，抽取固定比例的“技术专利费”。
这意味着，他不需要自己去哭，去悲伤。他只需要制造出最高效的“瓶子”，就能从所有人的眼泪中分一杯羹。
这对他而言，是天大的好消息。
时间，就在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一个神庭时结束。
雅典娜从座位上站起，她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投票开始。”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一面巨大的光幕在神殿中央展开，上面列出了所有主神的名字。
“同意者，点亮汝之神名。反对者，维持原状。弃权，等同于反对。”雅典娜清冷地宣布规则，“议案通过，需要超过三分之二的股东同意。”
她的话音刚落。
“嗡！”
赫菲斯托斯的名字，第一个亮起了璀璨的金色。他那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我同意。这，才是对‘创造’最大的尊重。”
紧接着，阿芙罗狄忒的名字也亮了起来。她轻叹一声，仿佛带着无尽的幽怨，柔声说道：“既然连悲伤都能成为一种美丽，我又何乐而不为呢？”精明的爱神，显然已经算清了利弊。
赫尔墨斯的名字，几乎是与阿芙罗狄忒同时亮起的。他吹了声口哨，轻松地说道：“我仿佛已经闻到了满宇宙金灿灿的味道！我当然同意！”
阿瑞斯紧握着拳头，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那份报告里对自己“愤怒”的低估值，又看了看【GFbS-003】项目中那巨大的战争红利。最终，他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哼，他的名字，也亮了起来。
耻辱，可以以后再洗刷。但钱，必须现在就赚。
一个，两个，三个……
光幕上，金色的名字越来越多。
赫拉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她的名字，始终是灰暗的。她无法接受这种对“家庭”与“情感”的终极亵渎。这是她作为天后，最后的底线。
宙斯依旧一动不动，如同石化。他已经放弃了投票的权力。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最后几个尚未表态的名字上。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光明之神，阿波罗。
他一直优雅地坐在那里，怀中抱着他心爱的黄金里拉琴。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过那份草案一眼。
雅典娜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这位孪生兄长的身上。
“阿波罗。”她平静地开口，“你的决定？”
阿波罗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本该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眸子里，此刻却充满了无尽的忧郁与悲伤。
他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叮——”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神殿中回荡。
那琴音中，带着一丝哀鸣，一丝质问。
“雅典娜，我亲爱的妹妹。”阿波罗的声音，温柔而又充满了距离感，“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为你谱写的第一首诗，歌颂的是你的智慧，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指引方向，却从不索取光芒。”
“你送给我的第一支箭，箭头是用月光磨砺的，你说，真正的艺术，应该像月光一样，纯粹，无暇，不染尘埃。”
雅典娜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可是现在，”阿波罗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划过，带起一连串破碎的音符，“你告诉我，我的诗，我的歌，我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叹息，都可以被量化，被定价，被出售。”
“你告诉我，我最大的价值，不是创造美，而是……在美被毁灭时，流下那滴‘高溢价’的眼泪。”
他抬起头，直视着雅典娜，眼中是深深的痛楚。
“如果连光明与艺术，都要被明码标价地出卖，那它们，还剩下什么？”
“它们将剩下……估值。”雅典娜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一个被市场认可的、可以流通的、能够为奥林匹斯带来实际利益的……估值。”
阿波罗笑了。
那笑容，比哭泣还要悲伤。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抱着他的里拉琴，缓步走到神殿中央。
“我，太阳与艺术之神，阿波罗，在此行使我作为奥林匹斯主神、财团创始股东之一的权力。”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庄严而肃穆。
“我投下……反对票！”
他的名字，在光幕上，闪烁起一道决绝的、暗淡的灰色。
但这，还没有结束。
阿波罗环视着众神，最后看了一眼王座上沉默的父亲，以及座位上面无表情的妹妹。
“并且，”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提议，启动【创始股东·一票否决权】的审议程序！”
轰！
此言一出，整个众神殿，仿佛有惊雷炸响！
所有刚刚投了赞成票的神明，全都猛地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阿波罗。
【一票否决权】，那是奥林匹斯神系在转化为“财团”之初，由雅典娜亲自写入《公司章程》的一项最古老、也最苛刻的条款。旨在防止任何一项决议，会从根本上动摇神系的根基。
启动该程序的条件，是必须有一位创始主神，愿意以自己“全部的股权、权柄、以及未来所有的收益”作为抵押，来换取一次……否决全体股东大会决议的机会。
这是一种……赌上一切的自杀式攻击！
阿波罗，为了扞卫他那看似“无用”的艺术与纯粹，居然要以自己的神格与未来，来对抗整个奥林匹斯的意志！
雅典娜看着状若疯狂的阿波罗，那双万古不变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
而是一种……看见了“更高价值的稀有资产”时，那种属于顶级猎人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