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胜寒视线没离开屏幕,指尖敲了两下回车:“可以。先打资料。”
宁伟闻言转身,从旁边纸箱里抱出一摞白纸,掀开打印机上盖,对齐卡进进纸槽。
张胜寒指尖在键盘上落了一串指令。
打印机嗡地一声转起来,白纸顺着滚轴往里一卷,再吐出来时,印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一张接一张,像吐不完似的,很快就在出纸口堆起一沓。
“都愣着干什么!”
顾守义回头冲后面喊,拐杖往地上一顿,“小林,带几个人找桌子找椅子,都摆开!”
王教授也跟着转头:
“李婷!去仓库把那块新黑板搬来,再拿两盒白粉笔,要尖头的!”
钟跃民靠在门框上,瞅着几位部长、将军都直挺挺站着,跟听课的小学生似的,忍不住扬声喊:
“王班长!去后勤搬几把藤椅来,要软和点的!几位首长站半天了,哪能硬板凳对付。”
宁伟扫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跟着去搭了把手。
没几分钟,车间空地上整整齐齐摆开两排桌椅。
前头黑板架得稳稳的,五台微机沿侧边一字排开。
众人按次序落座,有教授有工程师,有将军有部长,平日各管一摊的人物,这会儿都坐得笔直,目光齐刷刷落在讲台后的张胜寒身上。
唐豆和几个学生抱着资料分下去。
每人手里接过一摞,厚得能当枕头,纸边还带着打印机余温。
有人下意识掂了掂,胳膊往下沉了沉;
有人随手翻了翻,一页纸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字,行距窄得几乎贴在一起,少说也有几千页。
朱教授翻到第三本,指尖蹭着纸页,抬头跟林教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点 “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的无奈。
张胜寒拿起粉笔,指尖转了半圈。
白粉笔落在黑板上,先画一个方正的九宫格,再勾出首尾相衔的阴阳鱼,金木水火土五个字落在对应方位,线条利落,连圆都画得规规矩矩。
她画得快,几笔就勾勒出完整的卦象排布,旁边标着细密的对应符号。
顾守义坐在第一排,往前探了探身,眉头皱起来:
“小寒…… 这图我瞅着眼熟,怎么跟五行八卦似的?”
张胜寒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就是这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翻纸的声音停了,端茶的手顿在半空,连窗外的蝉鸣都忽然清晰了几分。
所有人都盯着黑板上的阴阳鱼,又转头看张胜寒,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有人懵,
有人疑惑,
有人以为自己看错了。
李将军坐在第二排,军帽放在桌角,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军人的直截了当:
“小同志,我问一句,这…… 靠谱吗?编程就编程,怎么还扯上八卦了?”
“靠谱。” 张胜寒言简意赅。
“那为啥非得用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当底子?”
李将军往前倾了倾身,
“我不是不信你,就是觉着…… 这跟计算机,实在是搭不上边啊。”
张胜寒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平静,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
“防破解,防盗窃。”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砸在众人心里却沉甸甸的。
王教授猛地反应过来,指尖一下下敲着桌面,眼睛越亮。
李副部长扶着眼镜,盯着黑板上的卦象,眉头从紧皱慢慢舒展,嘴里喃喃念叨着
“相生相克…… 逻辑闭环……”
顾守义拄着拐杖,先回过神来,冲众人压了压手:
“都别急,先听小寒讲。到底怎么回事,讲完咱们就明白了。”
他转头看向黑板,白胡子动了动,“小寒,你开始吧,我们听着。”
钟跃民坐在最后一排,胳膊搭在桌沿,盯着黑板上的八卦图挠头,用气声跟旁边的宁伟嘀咕:
“学编程还得先学算命?我以前在大院听老头摆过这玩意儿,这还能用到计算机上?”
宁伟没回头,目光落在黑板上,只低声丢了句:“听着。”
可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桌沿,显然也被这超出认知的组合勾住了心思。
唐豆坐在第一排边上,小手攥着笔,看看黑板又看看张胜寒,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不懂什么五行八卦,也不懂什么编程。
可他知道,只要是小寒姐说的,就一定有道理。
黑板上的阴阳鱼在白炽灯下泛着白,旁边的符号密密匝匝,像一张藏着无数秘密的网。
没人再说话,都等着张胜寒开口。
没人能想到,一堂计算机编程课,会从最古老的东方智慧讲起。
更没人知道,这扇门推开之后,是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攻守兼备的数字世界。
粉笔在黑板上走得飞快。
先天八卦打底,后天八卦对位,八门九星顺着九宫格一一落位,生克关系牵出细密的连线,旁侧标着对应的程序跳转指令、权限校验节点。
张胜寒讲得不快,每落一个符号就补一句对应逻辑,可底下的人越听眼神越直。
前排的教授们起初还能点头,到奇门遁甲的值符值使轮转、局象推演对应数据加密时,笔尖渐渐慢了。
林教授的钢笔悬在笔记本上方半天没落,墨水滴下来晕开个小点才惊觉;
陈教授扶着眼镜往前凑了又凑,眉头拧成个结,把 “坎卦对应内存寻址” 来回看了三遍,还是没摸透其中的对应章法。
学生们更不必说,手里的笔赶不上黑板上的速度,本子上画得歪歪扭扭,八卦图跟程序码混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张胜寒收了粉笔,指尖在 “休门” 两个字上点了点,抬眼扫过全场。
见底下一片沉默,人人面露难色,她眉峰微微蹙起:
“这么简单,都不会?”
话音落地,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地的声音。
李将军轻咳一声,指尖敲了敲桌沿,语气还算客气:
“小同志,不是我们不用心。我就问一句 ,要是对方也懂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是不是就能顺着路子破解咱们的编程?”
“不会。” 张胜寒答得干脆。
顾守义往前探了探身,白胡子动了动:“小寒,这是为何?都是八卦八门,总差不离吧?”
“这套传自先秦。”
张胜寒只说了六个字,便不再多言。
底下人面面相觑,更懵了。
先秦传下来的八卦,跟市面上流传的,难道还不是一回事?
钟跃民坐在后排,看着一屋子老头小将集体卡壳,忽然就生出点同病相怜的无奈。
他清了清嗓子,帮忙打圆场:
“排长的意思是,她用的这套五行八卦、奇门遁甲,跟外头市面上摆摊算卦的、
书里印的,不是一个路子。底子不一样,推演逻辑也差得远,外人就算懂点皮毛,也摸不到门。”
张胜寒微微颔首:“嗯。”
钟跃民心里苦笑了一声。
得,合着以前在大院听老头们扯的那些,全是皮毛中的皮毛。
他原先还以为自己听不明白是悟性差,如今瞅着满屋子教授专家都一脸茫然,反倒平衡了,不是他笨,是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给普通人学的。
宁伟自始至终没抬头,钢笔在本子上走得又快又稳。
他没纠结卦理渊源,只顺着张胜寒的逻辑,把卦象对应指令、生克对应校验的关系一条条列出来,字迹冷硬工整,像刻出来的。
等黑板上的内容讲完,他合上本子起身,几步走到台前,把本子递过去:
“排长,您看看,对吗。”
张胜寒接过本子,指尖按了按眉心。
她没说话,可指尖细微的动作泄了点情绪 ,在张家,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是入门基本功,背不熟连藏书楼都进不去。
她还特意挑了最浅的一层讲,更深的遁甲秘要、星盘衍算都没提。
不是说,能进部委研究所的,都是聪明人?
她随手翻了翻宁伟的笔记,又拿过唐豆递来的小本子,再依次扫过顾守义、王教授、陈教授几人的笔记。
唐豆的字还带着点稚气,却工整,每个卦象旁都画了小标注;
几位教授虽没完全吃透底层逻辑,核心对应关系却没记错。
看到最后,她指尖轻轻叩了叩黑板沿,神色松了半分。
“嗯,都对。”
一句话落下,前排几位教授悄悄舒了口气。
再往后排看,那帮学生和年轻助理们头埋得更低了,笔尖戳得纸页发皱,没人敢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黑板上的八卦阵图还泛着白粉笔的光,八门九星静静排布,像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没人好意思说自己没听懂,可人人心里都清楚 ——
这哪是学编程啊。
这是先得把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门道,重新学一遍。
课间的搪瓷缸碰撞声刚响起来,车间里就炸开了细碎的议论。
没人舍得走远。
教授们凑在黑板跟前,仰着脖子再看一遍九宫八卦与程序指令的对应图,指尖隔空顺着连线比划;
年轻学生围坐成小圈,笔记本摊在膝头,你指一行我念一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有人把页角揉得起皱,
有人钢笔帽咬出一排浅牙印,连平日里最沉稳的老研究员,都端着凉茶忘了喝。
陈教授扶着眼镜,指尖点在 “坎离对应读写时序” 那行,反复看了三遍,忽然拍了下黑板槽:
“我说呢!看着是卦象生克,根子上是二进制逻辑闭环!
阴阳对应 0 和 1,五行生克就是条件跳转,
八门遁甲是权限分层 ,这哪里是算命啊,小寒就是把加密逻辑揉进骨架里了!”
王教授蹲在地上翻笔记,头也不抬地接话:
“何止加密。五轴机床的多轴联动,对应九宫方位轮转,误差校验用五行生克闭环校验,
比国外的校验算法少走三成弯路。我之前想破头的联动死区问题,照着这卦象排布,居然能顺过去。”
顾守义拄着拐杖站在边上,半晌憋出一句:
“原来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玩意儿,还能这么用?以前只知道奇门遁甲能排兵布阵,没想到还能守计算机的门。”
付教授在旁边笑他:
“你现在知道人家为啥说你手不稳了吧?连八卦门径都摸不清,按启动键都算你沾光。”
“去你的!” 顾守义怼回去,眼睛却还黏在黑板上,没挪开半分。
窗边站着三位部长,声音压得低,语气里却藏着压不住的亮。
四机部李副部长指尖敲着窗沿:
“这套体系要是铺开,咱们的电子设备再也不怕被人逆向破解了。西方搞的那套加密算法,咱们摸不透;咱们这套,他们连门径都找不着。”
他更想说,毕竟我们自己人都没找到呢!
一机部王部长点头:
“数控系统全用这套逻辑写,机床卖出去也不怕技术外流。核心工艺锁在八门里,缺一门都解不开,比焊死机箱还保险。”
冶金部陈部长笑了声:
“我看行。以后特种钢配方、冶炼参数全用这套存,就算图纸丢了,没人懂卦理也白搭。材料这行,配方就是命根子。”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彼此都清楚,这是给整个国家的核心技术,上了一道只有自己能打开的锁。
后排的年轻人堆里,气氛就复杂多了。
半导体所的小助理把笔记本翻得哗哗响,哭丧着脸跟旁边人说:
“我以前以为学编程只要背指令就行,合着还得先背会六十四卦?我连天干地支都记不全啊。”
“谁不是呢。” 另一个工程师揉着太阳穴,
“我大学学的是无线电,没承想临了还得辅修周易。这哪儿是听课,这是渡劫。”
话虽这么说,手上的笔却没停,对着黑板把卦象又抄了一遍,连标注的小字都描得清清楚楚。
嘴上嫌难,眼里的光却骗不了人。
唐豆坐在第一排边上,小本子摊得平平整整,正用铅笔把八卦图再描一遍,每个卦位都标上对应的指令名。
他字写得慢,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额角沁出点细汗也顾不上擦。
钟跃民凑过来瞅了一眼,乐了:“小豆丁还真学进去了?看得懂吗?”
唐豆抬头,小脸绷得认真:“小寒姐讲的,肯定能学会。我多背几遍就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