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帆布帘轻轻动了一下,
王教授扶着眼镜走进来,本来张口要说话,一眼瞥见工作台前的阵势,话音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踮着脚凑过来,目光落在图纸的行扫描电路上,脚步猛地顿住。
他上个月去四机部看过进口的黑白电视机样机,里面的扫描电路又密又杂,光散热件就占了三分之一空间。
可纸上这版,走线拐了两个巧妙的弯,省了两组电阻,还把行频干扰压了下去。
他指尖抬了抬,想指给旁边人看,刚碰到宁伟胳膊,就被对方轻轻摇了下头拦住。
王教授立刻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张胜寒这时刚好画到信号接口部分。
笔尖在两排引脚中间顿了半秒,随即随手改了一处走线,把并行的三路线挪成阶梯排布,既省了半寸宽度,又避开了电磁干扰。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仿佛这图纸不是刚画的,是照着脑子里现成的模子拓下来的。
最后一道红铅笔线落下,标完电源接口的耐压值。
她直起身,指尖捏着铅笔尾端转了半圈,顺手拿起手边的搪瓷缸。
缸壁已经凉透了。
她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没说话,身后先长长舒出几口气。
“可算画完了。” 钟跃民嗓子都憋哑了,伸着脖子往前凑,“排长,这玩意儿真能显出字儿来?不用粉笔写?”
王教授没等张胜寒开口,先一巴掌拍在钟跃民后背上,声音压着却掩不住亮:
“懂什么!这是阴极射线管显示方案!就这走线设计,比部里进口的样机还利落!”
张胜寒没接话,把凉了的茶放在一边,伸手翻到下一张空白图纸。
宁伟默契地把新的铅笔削好递过去,唐豆赶紧抱起搪瓷缸:“小寒姐,我去给你换杯热的!”
晨光又挪了一寸,落在新铺开的白纸上。
张胜寒笔尖落下,第一道线依旧笔直。
显示屏只是个开头。
主机板、存储器、数控接口,后头的图纸,还多着呢。
车间西墙的旧黑板擦得发亮,粉笔槽里还卡着半根磨圆的白粉笔。
钟跃民踮脚把主机装配总图钉上去,纸角被穿堂风掀了一下,
他摸出四颗铜图钉,四角各钉一颗,间距匀得像用尺量过。
长条工作台铺了两层洗得发白的帆布,是宁伟和唐豆半小时前铺的。
宁伟按着物料清单把零件码成三列,主板、电源模块、存储芯片各占一方,连固定螺丝都按粗细分盛在三个掉了瓷的搪瓷碟里,碟边擦得锃亮。
唐豆蹲在桌边摆外设,塑料键盘、滚轮鼠标摆得周正,临了又悄悄把显像管显示屏往张胜寒惯用的右手边挪了半寸,信号线上的结也挨个捋开,顺得像拉直的铁丝。
几位教授和部长顺着工作台围了半圈,都自觉留了半米空隙,没人伸手乱碰。
一机部王部长背着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中山装的布口袋,口袋里的铱金钢笔硌得指腹发涩,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起这台机子配给机床厂之后的改造节奏;
四机部李副部长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也没推,目光黏在主板中央那枚指甲盖大的自研芯片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上个月才在中科院见过进口的 8 位微机芯片,就这大小的玩意儿,花掉的外汇让他心疼了小半个月。
林教授手里攥着牛皮笔记本,笔帽咬出浅浅的牙印,
他更关心主板的基板材料配方;
朱教授站在他旁边,手揣在兜里,心里已经在算配套特种钢的月产能。
李将军站在人群最外侧,军帽攥在掌心揉得发皱,脖子却伸得最长,活像当年在靶场等着看新炮首射。
他满脑子都是这玩意儿装到炮瞄雷达上,能省多少人工、提多少精度。
后头的学生和助理挤得更密,有人踩了旁人的布鞋尖,俩人都没出声,只互相摆了摆手,眼睛还钉在工作台上。
半导体所的小助理攥着笔记本页角,纸都揉皱了,嘴微微张着。
他上次见完整的微机,还是在所里的保密实验室,进口的机子罩着丝绒罩,专人管钥匙,开机都得打三级报告,哪见过这样拆成零件、摊在车间帆布上的。
张胜寒站在工作台正中间,军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她没急着动手,先目光扫过整桌零件,像侦察兵扫过一遍阵地,落点准得没半分偏差。
指尖先碰了碰主板边缘,没留下半枚指印。
她拿起那枚 16 位 cpU,对着高窗透进来的天光照了照,硅片上的电路纹路细密如蛛网,划片边缘齐整得像刀切的。
她指尖顿了半秒,没说话,把芯片轻轻放回防静电的绒布托里。
接着查电源模块,拇指按了按滤波电容的引脚,又晃了晃铝制散热片,纹丝不动。
再摸存储芯片的陶瓷封装,指尖蹭过镀金引脚,没半点虚焊的毛刺。
她动作不快,每一样都只碰一下,却像把里里外外都验过了一遍,没半分多余的动作。
钟跃民站在宁伟旁边,憋了半天没忍住,凑过去用气声说:
“哎,你说这玩意儿真有那么神?不用纸带打孔,敲敲键盘就能算弹道表?我瞅着比咱连的电台还娇贵。”
宁伟侧头扫他一眼,眼神冷飕飕的,下颌线绷得紧,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闭嘴。”
他站在张胜寒左后侧半步的位置,没看桌上的零件,目光扫过围拢的人群,腰杆绷成一条直线,手自然垂在腰侧 。
谁往前多凑一寸,他眼神就往谁那边落一下,凉得像深秋的冰碴子。
钟跃民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转头跟旁边的李将军小声嘀咕:“您瞅瞅。”
李将军没理他,眼睛还盯着那台显像管显示屏,嘴里小声嘟囔:
“这小盒子…… 真能显出字来?我见过的计算机,都有半间屋子大,纸带一装就是一筐。”
最后一个零件检查完,张胜寒收回手,拿起旁边的棉纱擦了擦指尖。
“齐了。”
声音不高,落在静得只剩蝉鸣的车间里,却清清楚楚。
人群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朱教授捂着嘴咳了半声,又赶紧憋回去,怕惊着桌上的精密元件;
王部长往前挪了半步,脚都落地了又想起什么似的收回来,怕挡了工作台的自然光。
顾守义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白胡子翘了翘,刚要开口问要不要搭把手,就见张胜寒拿起了小号十字螺丝刀,指尖转了个利落的花,稳稳卡在机箱的第一颗螺丝上。
“装机。”
还是两个字,干脆得像摔下指令。
帆布帘外的蝉鸣忽然响了些,风卷着槐树叶的影子落在黑板的图纸上,晃了晃。
所有人都屏住了气,盯着那把螺丝刀,盯着那块印满线路的主板。
没人说话,可每个人都清楚 ——
等这台机子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有些卡了十几年的坎,就该翻过去了。
螺丝刀落在机箱螺丝上的节奏慢了下来。
每拧一圈,张胜寒的手腕就顿半秒,指尖稳得像定在刻度上。
记录员半蹲在工作台侧方,笔记本垫在膝盖上,钢笔尖划得纸面沙沙响,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纸页边缘,晕开一小片浅灰,他连抬手擦的功夫都没有。
排线对齐卡槽的动作放得更缓。
拇指按着排插边缘轻轻一推,“咔” 的一声轻响落定,张胜寒停了三秒,等记录员笔尖走完这一行,才抬手去拧下一颗固定螺丝。
没有讲解,没有停顿解释,只把每一步的顺序、力度、对位角度都摊开在众人眼前,像把整套工艺拆解成了慢镜头。
最后一颗机箱螺丝拧死的时候,车间里静得只剩头顶吊扇慢悠悠转的嗡鸣。
铁灰色的主机立在工作台中央,边角是车床车出来的利落直角,散热格栅齐整如梳。
旁边的显像管显示器敦实厚重,屏幕蒙着一层防静电的软膜。
键盘、鼠标顺着操作位摆开,线缆在桌后理成一束,用黑胶布缠得服服帖帖。
没人说话,前排的人不自觉往前倾了倾身,后排的学生踮起了脚,
朱教授攥着笔记本的指节微微发白,四机部李副部长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他自己浑然不觉。
张胜寒侧过脸,目光落在顾守义身上。
“您来吧。”
顾守义手里的拐杖 “笃” 地轻磕了一下水泥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主机面板上那颗红色的方形启动键,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带着点没压住的哑:
“我来按启动键?”
“嗯。”
“哎别啊老顾!”
付教授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就想拦,
“你瞧你那手都抖成什么样了,万一按错地方碰着旁边的开关,把机子烧了算谁的?我来,我搞轻武器的,手稳,当年拆雷管都不带颤的。”
“你稳有什么用?”
朱教授不紧不慢开口,“搞工业得先有料,机箱钢板、结构件全是特种钢撑着,论根基,这第一下该我来按才对。”
林教授扶了扶眼镜,慢悠悠补了句:
“钢是炼出来的,配方和热处理工艺才是核心。要我说,老陈搞单晶硅的最该上,芯片都出自他本行。”
陈教授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小半步:
“使不得使不得,机械是骨架,电控是灵魂,老王教授搞了一辈子自动化,该他来。”
王教授赶紧摇头:“整机设计、系统适配都是小张牵头,我就是打打下手,哪有资格按这个。”
几位教授你推我让,话里客气,脚却都悄悄往前挪,眼睛全黏在那颗红色按键上。
旁边几位部长看着好笑,也跟着加入了 “推让” 的行列。
一机部王部长背着手笑:
“我看就别争了,这计算机最终要落地到机床、装备上,归我们一机部口,按理该我这个管装备的来沾沾光。”
“王部长这话就不对了。”
四机部李副部长扶了扶眼镜,语气文气却寸步不让,
“半导体、微机产业本就是四机部主抓,这台全自主计算机,论归口也该是我们电子口来见证。”
冶金部陈部长哈哈一笑,声线洪亮:
“都别争名分。没有特种钢材、高纯金属,再好的设计也做不出来。材料是工业之母,这第一键,我看我按最合适。”
“哎你们这就不讲理了!”
李将军往前一站,军帽往头上一扣,嗓门压着却自带底气,
“这机子最先用到哪儿?还不是军工上!炮瞄雷达、火控系统,哪个不得靠它?论优先级,我们国防口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该我来!”
一群人越说越热闹,刚才还屏息静气的车间,瞬间跟菜市场讨价还价似的。
顾守义急了,拐杖往地上一顿,白胡子都翘了起来:
“都给我靠边!人小张亲口点名让我来的,你们凑什么热闹?当初是谁死皮赖脸非要跟着来车间看的?现在抢起按键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老顾你这就耍无赖了啊!” 付教授怼回去,
“小张是客气,你还真当仁不让了?你手都抖得跟筛糠似的,我跟你打赌,你按下去那一下,指不定得按偏两公分!”
“放屁!我当年打山炮,炮管震得手麻,击发键都按得分毫不差!”
钟跃民靠在旁边的料架上,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宁伟,压着嗓子笑:
“瞧见没?平时一个个都是学界泰斗、部级领导,这会儿抢个按键,跟大院里小孩抢糖吃似的。我赌五毛钱,最后顾老头能赢,他脸皮最厚。”
宁伟没接话,身子微微侧着,把张胜寒护在身后半寸的位置,目光扫过围拢的人群。
人群里谁往前多挤一步,他的视线就落过去一秒,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唐豆站在张胜寒身后,眼睛一会儿看看争执的众人,一会儿看看桌上的电脑,嘴角抿着,保持警惕。
众人正争得热闹,张胜寒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主机顶盖。
“咚” 的一声轻响,不大,却像按了静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