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蒂亚克越野车在夯土路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卷起一路黄尘,终于驶入了天牛庙的地界。
坐在后排的白秀珠和闺蜜,早已经被这一路的颠簸折腾得花容失色。
可当她们透过车窗,真正看清眼前这座“村庄”时,残存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震撼所取代。
这哪里是个乡下村落?
宽阔的十字路口甚至铺上了结实的水泥,道路两侧整齐地竖立着一排排木制电线杆,粗大的黑线蛛网般连接向远处。
视线尽头,几座高耸的红砖烟囱正向外吐着白烟,隐隐还能听到沉闷的机器轰鸣声。
路口设着哨卡,十几个穿着统一灰色制式短打、手里端着锃亮快枪的壮汉,正虎视眈眈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这等森严的武装和工业气象,白秀珠就是跟着哥哥在北平、天津的租界里,也未曾见过如此硬核的阵仗。
她原本以为王昆不过是个有点钱身手不错的土军阀,或者是个占山为王的黑帮头子。
可眼前的景象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个男人的底蕴,深得让人胆寒。
坐在驾驶座上的王昆,单手把着方向盘,目光扫过自己一手建立的工业区,心里却毫无波澜,甚至还觉得这步子迈得太慢了。
“到底还是底子太薄啊……”王昆心里暗自盘算着。
还好,他在纽约华尔街那一波做空,账户里结结实实趴着六个亿的美金!
那是足以买下几个国家的核武级财富。
快了,快了!
马上把那些重型机械厂、钢铁厂。
最先进的机床、发电机组连同技术人员,连皮带骨头全薅到天牛庙来!
“吱——”
刺耳的刹车声打断了王昆的思绪,庞蒂亚克稳稳停在了一座气派非凡的深宅大院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上方,“王府”两个大字苍劲有力。
车刚停稳,大门敞开,一阵莺莺燕燕的娇笑声便传了出来。
“当家的回来了!”
宁绣绣穿着一身得体的丝绸缎面夹袄,领着苏苏、左慧等一众妻妾,如同百花齐放般迎了出来。
这几个女人,个顶个的水灵标致,且不说宁家姐妹的娇俏,左慧的成熟丰腴更是别具风情。
王昆推开车门跳下车,张开双臂刚准备搂着老婆们亲热一番。
苏苏眼尖,目光越过王昆的肩膀,一眼就瞅见了坐在车后排神色局促的白秀珠。
女人在护食这方面,雷达永远是最灵敏的。
虽然白秀珠因为一路逃命,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的洋装也沾了灰。
但那张被称为“天仙”的冷艳脸蛋,以及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子前朝贵女的清高气质,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扎眼。
几个女人的动作齐刷刷地顿住了。
宁绣绣眉头微微一皱,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
左慧则是似笑非笑地瞥了王昆一眼。
苏苏最藏不住话,直接走上前一把抱住王昆的胳膊,大眼睛滴溜溜地瞪着车里,声音拉得老长,娇滴滴地冒着酸水:
“哎哟,当家的,你这出一趟远门,怎么又从外头领了个神仙老姐姐回来呀?
咱这后院的屋子,怕是都快住不下啦!”
车里的白秀珠听着这夹枪带棒的话,俏脸一红,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她可是白家的千金,从小娇生惯养,走在哪儿不是众星捧月?
这一路虽然落魄,但王昆拼了命地从火车上把她救下来,还带着她一路狂飙,她心里早就有了几分粉色的绮念。
在她看来英雄救美之后,王昆就算是头猛虎,到了她这只高贵的天鹅面前,也该低眉顺眼地献殷勤了。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王昆郑重其事地向这几个乡下女人介绍自己显赫身份时,她要拿捏出最矜持的姿态。
然而王昆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狠狠抽在了她的自尊心上。
王昆顺着苏苏的目光回头瞥了一眼,一脸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害,别瞎寻思。那就是路上顺手捡的。”
“捡……捡的?”苏苏愣了一下。
“可不是嘛,看她们怪可怜的,就顺道拉回来了。”
王昆嗤笑一声,扭头冲着院门口的一个粗使婆子喊道。
“张妈!带车上那俩女的去西跨院随便找间客房对付一下。
吃喝给供着,别饿死就行。
以后她们爱去哪去哪,不用跟我汇报!”
说罢王昆连余光都没再给白秀珠半分,大手一挥搂着宁绣绣和左慧纤细的腰肢,大摇大摆地跨进了大门:
“走走走,回屋!老子这几天在外面天天吃冷风,赶紧让厨房弄几个硬菜!”
妻妾们簇拥着男人欢天喜地进了门,沉重的大门“哐当”一声关了一半,只留下目瞪口呆的白秀珠和闺蜜坐在车里。
白秀珠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圈瞬间就红了。
路上顺手捡的?随便找间客房对付一下?不用汇报?
她白秀珠堂堂金枝玉叶,什么时候被人当成过路边的阿猫阿狗一样打发!
那股子前朝贵女的清高,在王昆糙话面前被踩得粉碎。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心里更是恨极了这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粗胚。
……
天牛庙的西跨院虽然比不上主院奢华,但也是青砖大瓦,干净整洁。
白秀珠和闺蜜被张妈领进了一间客房。
没过多久,下人端来了饭菜。
虽说是大户人家的伙食有荤有素,但乡下地方终究显得粗糙。
白秀珠坐在硬木圆桌旁,一口也吃不下。
不远处的主院里,隐隐传来男人的大笑声、女人们娇嗔的打闹声,还有小孩子清脆的啼哭声。
热腾腾的烟火气和天伦之乐,顺着冷风飘进西跨院,像是一把细密的刷子,不停地挠着白秀珠的心。
她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多余,就像个可有可无的笑话。
在火车上如同杀神降世、一脚踹断纨绔子弟四肢,带着她开着洋车亡命天涯的男人。
回到自己的地盘后,竟然真的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白秀珠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她紧紧攥着丝帕,望着窗外的夜色,不知怎的心里那股不甘的邪火却越烧越旺。
夜色渐深,王府主院,宁绣绣的卧房内。
红泥小火炉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王昆靠在雕花拔步床的靠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旱烟圈,神情惬意。
一番久别重逢的剧烈运动刚刚结束,宁绣绣软得像摊水一样趴在王昆结实的胸膛上。
安静了一会儿,宁绣绣到底还是没憋住,手指突然用力,在王昆的腰眼上轻轻掐了一把。
“嘶——你这娘们,谋杀亲夫啊?”王昆眉头一挑,一把攥住她的小手。
宁绣绣翻了个千娇百媚的白眼,酸溜溜地开口了:
“少跟我装蒜。我还不了解你?
你这人,见到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
那车里坐着的,细皮嫩肉长得跟天仙似的,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
她顿了顿,扬起脸盯着王昆的眼睛:
“你大老远把人带回来,就真舍得当个路边捡来的野猫放跑了?
你那点花花肠子,骗骗苏苏那个傻丫头还行,可骗不过我。”
王昆听完不仅没心虚,反而咧嘴大笑起来。
他一个翻身,将宁绣绣压在身下,粗糙的手指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
“真不愧是给我王昆镇宅的大妇,这双眼睛就是毒,什么都瞒不过你!”
宁绣绣冷哼一声,撇过头去:“少灌迷魂汤,被我说中了吧?”
王昆嘿嘿一笑,毫不避讳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你还真说对了。
老子还就是看上这口天鹅肉了!”
此话一出,宁绣绣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他这么理直气壮地承认,还是气得瞪大了眼睛,一口银牙咬得咯咯响,胸口剧烈起伏着。
王昆看着她吃醋的模样,觉得分外有趣,伸手在她滑腻的背上拍了一记:
“行了,别撅着个嘴了。那娘们叫白秀珠,是前朝官宦人家的贵女,脾气傲得能上天。”
他收起脸上的调笑,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枭雄的冷厉:
“这种女人,从小被人捧惯了。
你要是顺着她、哄着她,她尾巴能翘到天上去,一辈子都不会拿正眼看你。”
“所以你就故意晾着她?”宁绣绣冰雪聪明,一点就透,但语气里还是满含着无奈和醋意。
“你就不怕你把人得罪狠了,人家明天一早就拍屁股走人,去南京投奔亲戚去了?”
“走?她走得脱吗?”
王昆嗤笑一声,披上件短衫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任由冷风吹进来。
“张龙!”王昆对着漆黑的院子喊了一声。
不过两秒钟,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回廊的柱子后闪了出来,单膝跪在窗外:“老爷,您吩咐。”
“挑四个最机灵的弟兄,分成两班倒,二十四小时给我死死盯住西跨院那个白秀珠。”
王昆的语气冰冷且不容置疑,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她要是在村里瞎转悠就随她去,要是她敢买车票去南京……”
王昆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
“那就一路给我跟紧了,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用电报给我传回来。
要是把人跟丢了,你们几个就自己找根歪脖子树吊死吧!”
“明白!”张龙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王昆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床边,看着满脸无语的宁绣绣,张开双臂笑了笑:“听见了吧?落到我王昆碗里的肉,还没谁能长翅膀飞了。”
宁绣绣看着强悍中带着几分无赖气焰的丈夫,心里是一阵气苦。
这家里估计又要多一副碗筷了。
“你呀,早晚死在女人肚皮上!”宁绣绣恨恨地骂了一句,却还是无奈地伸出双臂,重新勾住了男人的脖子。
王昆大笑着扑了上去,帐幔落下,一室春光。
而此时,西跨院的冷清客房里,白秀珠正辗转反侧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