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肉在树枝上晾了一夜,肉皮风干了一层,颜色发暗,但闻着还是香的。铁蛋一大早起来就去摸那块最大的后腿肉,硬邦邦的,盐粒子硌手。他又摸了摸獠牙,冷潜昨晚把那两颗獠牙拔下来了,用绳子穿好,给了铁蛋一颗,给了周大勇一颗。铁蛋把獠牙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走路的时候在胸口晃荡。周大勇也挂在脖子上了,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这獠牙是好东西,辟邪。”冷潜蹲在火堆边抽烟,眯着眼睛看他们,“野猪里头最凶的才长这么大的牙,能戴上是缘分。”
铁蛋摸了摸獠牙,心里头美得很。周大勇也摸了摸,心里头也美得很。两个人头一回有了相同的物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头都觉着亲近了不少。
今天要往石林更深处走。阿力克说里头有个大水泡子,水边经常有野兽来喝水,运气好能碰上大家伙。铁蛋和周大勇走在队伍中间,两个人并排,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咧嘴笑了。
“笑啥?”铁蛋问他。
“没笑啥。”冷小军转过头去,但嘴角还翘着。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石林越来越密,石头柱子东一根西一根的,有的歪歪斜斜的,像是要倒。地上的路越来越难走,到处是碎石和落叶,一脚踩下去,不知道底下是实是虚。点点走在前头,蹄子踩在石头上,嗒嗒响,它走得很稳,知道哪块石头结实,哪块是松的。
点点突然停下来,耳朵竖着,鼻子里喷着粗气,蹄子不安地刨地。冷志军举起手,示意大家停下。他蹲下来,看见地上有一串脚印,圆圆的,有海碗大,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的,指甲印子深深的,比野猪的大了一圈不止。
“熊。”阿力克闷声说,脸色变了,“新鲜的,昨晚留下的。”
冷志军心里头一紧,看了看四周。石林里静悄悄的,连鸟叫都没有,像是所有活物都躲起来了。风吹过石头柱子,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警告什么。
“多大?”他问。
阿力克蹲下来,用手量了量脚印:“不小。五六百斤打不住。”
铁蛋和周大勇的脸色也变了。五六百斤的熊,比昨天那头野猪大了一倍。野猪冲过来的时候铁蛋都吓傻了,熊要是冲过来,他不敢想。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里别着的那颗獠牙,沉甸甸的,硌手,但心里头踏实了点。
“追不追?”呼延铁柱把弓摘下来了,搭上一支箭。
冷志军看了看冷潜。冷潜在后头抽烟,没说话,但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阿力克,阿力克也点了点头。
“追。”他把枪端起来,“但都小心点。这东西不比野猪,一巴掌能拍死人。谁都不许开枪,等我发话。”
队伍顺着脚印往前走。阿力克走在前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轻的,眼睛盯着地上的脚印,耳朵竖着听四周的动静。冷志军跟在他后头,枪端在手里,手指扣在扳机上。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头,两个人挨得很近,互相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冷小军被胡老倔头抱在怀里,大毛二毛被拴在后面的树上,没让跟来。
脚印顺着石林往北走,过了几根大石柱,到了一片矮树林子前头。林子不大,树也不高,但很密,枝叶交叉在一起,像一堵墙。脚印进了林子,消失了。
阿力克停下来,蹲在林子边上,往里头看。林子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但他闻到了一股味儿,腥腥的,臭臭的,是熊的味儿。
“在里头。”他压低声音说。
冷志军也闻到了,那股味儿很冲,像是烂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枪端起来,瞄准林子深处。铁蛋和周大勇蹲在他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林子里头传来动静,树枝折断的声音,喀嚓喀嚓的,越来越近。铁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獠牙硌得胸口疼,但他不敢动。周大勇也紧张,他的枪端在手里,瞄着林子,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发抖。
“别开枪。”冷志军低声说,“等我发话。”
林子里头的动静越来越大了,树枝被推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暗处走出来。是熊,很大,浑身黑毛,油亮亮的,脊背宽得像堵墙。它半睁着眼睛,嘴里喷着白气,嘴角挂着口水,像是刚睡醒。它站在林子边上,晃了晃脑袋,朝这边看过来。
铁蛋看清了那头熊,比他想的大得多。他打的那头野猪三百斤,这头熊比那头野猪大一倍。他腿有点软,蹲在那儿不敢动。周大勇也看清了,他的枪口对着熊,手指扣在扳机上,但冷志军没发话,他不敢开枪。
熊朝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它闻到了人的味儿,鼻子一抽一抽的,朝这边看。冷志军屏住呼吸,枪口对着熊的胸口。他在等,等熊再走近些。
熊又走了两步,离他们不到五十步了。冷志军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正要开枪,铁蛋脚下踩的石头松了,哗啦一声,碎石滚了下去。
熊听见了,猛地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它看见了人,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闷雷似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
“打!”冷志军喊。
铁蛋来不及想,端起枪就扣了扳机。“砰——”枪声在石林里炸开,震得石头柱子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熊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肩膀出现了一个血洞。但它没倒下,转过身,朝铁蛋这边冲过来了。铁蛋吓得脸都白了,愣在那儿不会动了。周大勇一拉他,把他拉到石头柱子后头。熊从他们身边冲过去,一巴掌拍在石头柱子上,“啪”的一声,碎石飞溅,石头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爪印。
“补枪!”冷志军喊。
周大勇端起枪,瞄准熊的脑袋,扣动扳机。“砰——”子弹打在熊的脖子上,熊又一个踉跄,但还没倒,转身朝周大勇扑过来。周大勇来不及装第二发弹,往旁边一闪,躲到了另一根石头柱子后头。熊扑了个空,爪子拍在石头上,又溅起一片碎石。
呼延铁柱一箭射出去,“嗖”——正中熊的胸口。熊嗷地一声,前腿一软,栽倒在地,滑出去老远,在地上犁出一道沟。
“补枪!”冷志军又喊。
铁蛋和周大勇一起跑过去,对着熊的脑袋一人开了一枪。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大家围上去。这熊真大,浑身黑毛,油亮亮的,脊背宽得像堵墙,躺在那儿像座小山。冷潜蹲下来,掰开熊嘴看了看牙口:“公熊,十来年了,老熊。这东西成精了,这么大的岁数,还这么壮实。”
铁蛋蹲下来,摸了摸熊的毛,又粗又硬,像鬃刷。他掰开熊的爪子看了看,指甲有半拃长,黄乎乎的,尖得能扎穿牛皮。他想起刚才熊冲过来的时候,要不是周大勇拉他一把,他就被熊拍着了。他看了看周大勇,周大勇也看了看他,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头有东西。
“铁蛋,你那一枪打偏了。”冷志军蹲下来看熊肩膀上的伤口,“打肩膀上了,没打中要害。要是打胸口,它跑不了几步。”
铁蛋低着头,不吭声。
“大勇那一枪打脖子上了,也没打中要害。你们俩一人一枪,都没打死,要不是呼延大哥那一箭,这熊就跑了。”
两个人都低着头,不吭声。
“不过你们俩配合得好。铁蛋开枪,大勇拉他,大勇开枪,铁蛋掩护。一打一掩护,这才是赶山的打法。一个人不行,两个人互相帮衬,才行。”
铁蛋抬起头,看了看周大勇。周大勇也抬起头,看了看铁蛋。两个人都笑了。
“以后还这么打。”铁蛋说。
“行。还这么打。”周大勇说。
冷志军看着他们,笑了。
阿力克把熊皮剥了,熊胆取出来,熊掌剁下来。肉分成块,用盐搓了,码在驯鹿背上的筐子里。熊皮很大,油光锃亮的,毛又密又厚,摊开有一丈多长。
“这张皮子,给爹铺炕上。”冷志军说。
“我有熊皮了,够了。”冷潜说,“给你岳父。他头一回进山,留个念想。”
胡老倔头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给我?”
“给你。头一回进山就打着头大熊,好兆头。这张皮子你留着,铺炕上,暖和。”
胡老倔头接过熊皮,摸了摸,又摸了摸,眼泪下来了。“我这辈子,没睡过熊皮。死了也值了。”
“爹,您别哭。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冷志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驯鹿驮着熊肉,走得慢腾腾的。铁蛋和周大勇走在后头,两个人并排,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獠牙在他们胸口晃荡,一左一右,像是一对。
“铁蛋。”周大勇忽然开口了。
“嗯?”
“今天那熊冲过来的时候,你不怕?”
“怕。腿都软了。”
“我也怕。手都抖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走了一会儿,铁蛋又说:“但你拉我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你开枪的时候,我也不怕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晚上,大家围在篝火边吃熊肉。肉切成大块,架在火上烤,烤得滋滋响,油滴在火上,冒起一阵阵青烟。胡老倔头啃了一块又一块,啃得满嘴是油。铁蛋和周大勇也啃,两个人并排蹲在火堆边,啃着骨头,谁也不说话,但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
冷志军坐在火堆边,看着他们,心里头踏实了。这两个小子,总算学会互相帮衬了。赶山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得互相照应。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跟着爹进山,也是这么学过来的。他笑了笑,往火里添了几块柴,火更旺了,照得石林里亮堂堂的。点点趴在他脚边,大毛二毛趴在点点身边,都睡着了。冷小军也在帐篷里睡着了,胡老倔头的呼噜声从另一个帐篷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响。
他抬头看天,月亮圆了,照在石头柱子上,白花花的。远处的林子里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踏实了。铁蛋和周大勇都是好孩子,有胆量,有枪法,还学会了互相帮衬。赶山的本事,他们算是入了门了。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扛着熊皮,獠牙在他们胸口晃荡,一左一右,像是一对。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