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特勤处,某间会议室。
房间不算大,但没有窗户。
一张桌子,一盏灯,两杯水。
墙角搁着一盆绿植。
军官坐在一边,军衔上尉,制服纯黑,胸前和袖口刺绣,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桌上放着一份纸质档案,很薄。
气氛沉闷。
格瑞和劳伦斯坐在对面。
格瑞的手肘撑着桌面,两手交握,大拇指来回搓着,内心不安。
“那个.....”他终于紧张开口道:“长官.....我虽然此前是咱们的俘虏,但我真的已经交完赎金了.....”
军官面无表情,他把档案翻开第一页。
“格瑞。”
“拉比特籍,原新巴别塔星,地下金库第19机动守备师师长。”
格瑞愣住。
“一场有计谋的私奔,得罪了新巴别塔伯爵。”
军官翻页,徐徐道来:“伯爵的一纸调令,把你贬到不见天日的地下金库,守着侯爵的钱,直到老死。”
“债务滚雪球。七年前,你走投无路,主动发加密通讯找到银翼。”
第三份文件来自于银翼内部档案。
上面清晰的标注格瑞的身份【掘金人】。
“然后你反了。”军官继续翻页,“一个人暗中说服了整个师,三万五千人。连后勤的厨子你都画出大饼。
新巴别塔金库一战,你在频道里喊出每人100星币,到银翼再加1000星币。”
格瑞的拳头握紧,低垂眼睑。
军官看了他一眼,翻着一页又一页,“论功行赏,功劳你主动,全让给了当时主持行动的瓦伦丁少将,因为你听说他是阿诺德委员的儿子。”
“但是瓦伦丁事后并没有答应,将你的申请全部驳回。”
军官抽出一页纸,上面是一串黑市交易流水,数字很长很长。
“那笔赏钱,你自己变卖家底填上了。”
军官念的速度变慢,又重新抽出一页,“赛伊雷克,你成为我们的俘虏,交不起赎金,想要加入我们,但是被拒绝。”
格瑞抬起头来,看着军官,嘴角竟然微微扯了一下。
是一种介于自嘲和坦然之间的表情。
“后来你凑了三千万星币,把人都赎了出来。游荡半年,重新回到夜都,卡威治收了你的部队。”
“总结就是,你对权力看的太重,混了半辈子,本可以衣食无忧,但到头来口袋空空。”
军官合上档案,摇了摇头。
“不过,人心倒是没散。”
“这是你能成事的原因,也是你活到现在的原因。”
“我只是没想到,绕了这么大一圈,你还是成了我们的人。”
格瑞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
“您......说得对,我就是太看重那玩意儿了,从新巴别塔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我放下了。结果到了夜都,我又开始琢磨怎么往上爬。”
“但我并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我手下那些人,从新巴别塔跟我跟到夜都,跟到赛伊雷克,又从赛伊雷克回到夜都,甚至到现在的cEF。”
“我不能让他们觉得跟错了人,我必须得往上走,我得让他们看到盼头。”
格瑞说到这里停住。
他看了一眼军官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格瑞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他等了一会,明白了。
“您把我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是想告诉我,我这号人cEF心里有数,用不着我再自我介绍了,对吧?”
劳伦斯在旁边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开口。
格瑞继续说道:“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等下我就把人带走,我们自己.....”
“先坐好。”军官打断他,“不必以退为进试探我。”
格瑞老老实实靠回椅背。
军官的目光平移到劳伦斯身上。
如果说对格瑞是揭开过往,那么劳伦斯,则是平念过去。
像是在读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劳伦斯。”
“出生在夜都的下层区,父母都是种民。”
“十六岁应征入伍。”军官翻页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倍,“二十二岁,接到密令。赴新巴别塔,执行钥匙匠行动。”
“这一走,就是八十年。”
格瑞余光看向旁边这个始终淡定的男人。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绿植叶片上水珠滑落的声音。
“八十年里,你向夜都申请过460万星币的行动预算。但批下来落到你手上的,不到五十万。”
“于是,你自己打工,开公司,做投资。”
“这一路精打细算做得很好,资产规模不断扩大,可你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什么。”
“一个潜伏的叛军,暴露就是死罪,你没有退路。”
“事业的成功没有让你放松,反而每天担惊受怕,害怕暴露。你不敢享受。赚到的每一笔钱全部投入钥匙匠的计划,铺路,打点,买消息。”
劳伦斯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档案上,不偏不移。
“你一级一级往上爬,最后爬到勋爵发现这就是普通人的顶了,在上面的真正贵族,不可能随便给一个没有家族担保的外姓人。”
“可顶还达不到执行钥匙匠的计划要求。”
军官翻到下一页。
“后来,你费尽心思,制造偶遇,结识新巴别塔的新伯爵,你给了他一千万星币。”
“在他的运作下,成功将你纳入金库主管候选名单。潜伏八十多年,终于摸到那道门槛。”
“在新巴别塔行动中接洽翠鹰,配合执行了计划。”
说到这里,军官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怅然,像是对这段漫长的孤独感同身受。
“行动结束,你回了夜都。”
“你的父母已经死去,你的兄弟姐妹,也大多战死。”
“银翼最后给你的,只有一枚荣誉勋章。”
劳伦斯从怀里掏出那枚金色勋章,平静地摆在桌子上,正对着自己。
“你后悔过吗?”军官问。
劳伦斯沉默。
格瑞在旁边叹息,他没想到这个外表开朗儒雅的男人,背后是这样一段孤独的路。
“不后悔吧。”劳伦斯说,“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接那道密令。”
他抬起眼来,看着军官。
“但我确实想过,如果能再努力一点,早十年完成任务就好了。早十年,我还能赶上我父亲、母亲的葬礼,他们的基因劣等,连种民的身份,都是托关系挂上的,不然只能活下在下层区的垃圾处理场。”
“您知道垃圾场吗?”
“整个夜都的生活废料、工业残渣、医疗废弃物,全都往那里倒。每天凌晨四点开工,用手套都挡不住那股味道。干满十二个小时,领到的工钱刚好够买三张最便宜的口粮券。”
“在夜都,如果你生来不是中层区、上层区,那你这辈子都只能活在下层区,每天挣口粮券。”
“酸碱混合液、未稳定的放射性残渣、过期军用刺激剂......换一套传感器、垃圾焚烧炉的钱,够养几百万个垃圾工干一年。”
“基因烂,军队都不要你。”
“我十六岁能入伍,是因为当时吃了败仗,连克隆人都补不上窟窿,上面什么人都要。”
劳伦斯停了下来,目光重新落回那枚勋章上。
房间内再次沉寂下来。
军官将档案合拢,推到一边。
“看来两位对自己的过去,认知,目的,清晰明了。”
他从桌下抽出一块轻薄的电子终端,推到桌面中央。
“现在,摆在你们面前还有一条路。”
屏幕亮起。
格瑞和劳伦斯同时倾身。
文件不长,但越看,两人的脸色越难看。
行动代号——【猪突】。
任务目标:潜入众星联合总统卫队,渗透联邦财政部,执行关键行动。
格瑞先抬起头。
“长官。”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众星联合总统卫队和联邦财政部......”
“他们那群财团可不比帝国。”他舔了一下嘴唇,“这要是暴露了,会死得很难看。”
军官看着他,“这个你不必担心,为cEF办事,死亡从来都是重生。”
这句话落下去,格瑞和劳伦斯同时顿住。
这些天的传闻他们听得不少。
什么克隆体复活、什么死了还能再上线。
本以为是传言,但从这位特勤处军官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了。
格瑞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了下来。
劳伦斯的呼吸也平稳了几分。
“这次行动非常重要。”
军官继续说道:“格瑞,你能一个人把三万五千人说反,连厨子都跟你走,在金库行动之前愣是没透出半点风声。”
“劳伦斯,你能独自一人在敌人腹地潜伏八十年不露馅,靠不到五十万的经费做到了原本需要五千万预算的活,并且成功撬动了整座金库,完成目标。”
“你们各有天赋。这次行动,我非常推荐你们二位。”
军官的手指点了点电子终端,“不过我们cEF向来不差使饿兵,这次行动资金,一千万星币起步。”
格瑞的眼皮跳了一下。
“到了众星联合,自然会有人与你们碰头。身份文件、履历背景不会有问题,这方面,我们是专业的。”
“行动时间紧迫,根据我们收到的最新消息,众星联合的总统因为赛伊雷克会战的失利,正面临议院弹劾,但他背景深厚,背后疑似有一位地球联邦人作为靠山,难度我就不多说了。”
“但是你们不必担忧,我们元帅说了,地球联邦要是插手,那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军官站起身,“同意的话,签个字,等下去克隆中心完成备份,下午带几个好手出发。截击舰已经在港口等着了,一个多月后,你们就能到众星联合的首都。”
格瑞看了劳伦斯一眼。
毫不犹豫的接过笔,在自己名字旁边落下签名。
劳伦斯也把那枚金色勋章从桌上收回怀里,伸手拿过电子笔,签下自己名字。
“很好,我相信二位的水平和经验。”军官收走终端,朝门口抬了一下下巴:“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几人起身。
走出会议室后,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里灯光白亮,空气清新。
格瑞走了十几步,忽然笑出了声。
“怎么了?”劳伦斯偏头看他。
“没什么。”格瑞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我就是在想,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
劳伦斯沉吟,“我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可是.......地球联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