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舰擦着碎晶带边沿转入一条极窄的暗轨时,莉娜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忽然响起,不似之前那般只报数据,而是带着一种极罕见的锋锐。
那锋锐不是情绪,更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终于出鞘的刀。
她说:“韩舰长,逃不出去了。虫潮东支和西支正在合围,再有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北面的碎片带也会被封死。我们前面选的那条绕行线,已经没了。”
韩立没回头,只极沉地“嗯”了一声。
他其实也感知到了。
灰白色混沌真童边缘,虫潮两端像两排极慢极慢的浪,正从东南和西北同时朝他们兜来。
那些东西的速度不算快,但太密,太会察能。
三舰不能加速,一加速等于自己往它们嘴里递。
可不加速,又迟早被包圆。
老铁显然也清楚这个,他极低地骂了一句极脏的话,像把牙缝里的灰都磨出来。
小听蹲在操控台上,两耳像被风压得往后弯去,却仍极细极稳地转着。
它在等韩立开口。
“与其继续当它们嘴边上的肉,不如让它们知道这块肉也带刺。”莉娜又开口了,字字清楚,像在给一间暗屋点灯,“星瞳看得很清楚。虫潮不像风暴眼里的寄生物那样各吃各的,它们在整体移动时存在极短暂的相位节点。尤其每次灰柱改向时,前端有一片会先变暗,后变实。如果打中那个空窗,整条灰柱会像抽了筋一样散成乱灰,有十几息的空档。”
她停了一下,又极快地说:“帝国舰队打不中,是因为他们只会平扫。但我能把节点坐标标给你们,误差不超过几丈。”
“你想让老子当靶子?”老铁的声音极冷,像块泡在冰水里的铁。
他不是没听出莉娜的意思,只是这提议太险。
真按她说的去做,鲨鱼号得冲到虫潮边上去引灰柱,而韩立从正面切入,晨星号在后面点杀。
这是拿命去填窗口的阵。
可不等韩立回应,莉娜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极稳:“不是我让你当靶子。是我们三个一起上。老铁,你船快,又有合金网护盾,最擅长在虫柱之间绕线引火。韩舰长的混沌法则和小听的因果感知是天然的先导,能在虫潮临界反应前截住它们的改向。晨星号在最后,四层屏障可以支撑短促点射。只要把节奏咬死,不是我们去撞虫潮,是让虫潮追着我们,一头撞在节点上。”
老铁不骂了。
他太懂这里的门道。
这法子极险,却偏偏行得通。
虫潮最凶的地方不是数量,是那股趋能的疯劲。
只要有人在前头牵着它们走,让它们一直追,那些灰柱就会拉成极长极细的线,一旦头端被点中,后段会像被抽了骨一样软下去。
以前有星蝥的老人用过类似的路子,把虫潮带进密度大的碎晶带里,让它们自己跟自己撞碎。
可那也要有命领跑。
他舔了舔极干的嘴唇,低低笑起来:“行,老子就陪你疯这一回。老子当鱼饵,你可别打偏。”
韩立此刻才开口。
他的声音像一块极沉的石,从深水里浮起来:“阵型我同意。但领线的是我,不是老铁。万流归宗号有镇邪剑幕和复合撞角,能在灰柱临界前撕出一条口。小听听节点,我切线。老铁在侧翼接力,负责把切散的灰柱往碎晶带里拖,莉娜在后面点杀漏网。”
他顿了顿,“鲨鱼号最会逃,可它经不起被灰柱直接合围。必须留它做最后一手。若我和晨星号陷进去,老铁要把我们拽出来。”
老铁愣了一瞬,极重地呼出口气:“韩小子,你他娘……”
他没说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知道韩立是对的。
万流归宗号是三艘船里唯一能正面撞开灰柱的船,鲨鱼号不行,晨星号也不行。
而韩立把最后的活路留在老铁身上,不是客套,是信任。
这种信任让老铁觉得肩膀极沉,又极烫。
他极闷地“嗯”了一声,没再说多。
小听把耳朵朝外一撑,忽然极快地叫了一声。
韩立顺它看去,碎晶带外那一大片灰潮已裂成三股,正像几只极长极软的手指,从不同方向包来。
没时间了。
韩立深吸一口气,混沌真童像被烧开的水般猛地沸起。
他低喝:“三舰散阵!小听,报点!”
万流归宗号率先斜切出去,舰首撞角处银白与淡金剑芒同时亮起,像一道极细极长的光刃贴舰首展开。
晨星号在最后方,四层屏障从极薄状态弹开,淡蓝色的光膜一层层亮起来。
鲨鱼号则像条被放出洞的老鱼,一下从阴影里闪出,贴着碎晶带打了个极小的弯。
三艘船从三个方向同时迎上那片灰潮,像三只把命捏在手里的飞蛾,不逃了,反朝火里钻。
小听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几乎不歇。
它在给韩立指每一根灰柱的骨线,在给莉娜标每一处节点,在给老铁勾每一条能借的暗缝。
遗迹警报早被甩在极远的后方,那些刺耳的蜂鸣已被灰潮吞成一层极闷的底音。
三舰就在那层底音里,像三根拨弄着死亡的弦,一点点把虫潮的注意力全拖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