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舰贴着巨环底部的阴影滑行了不过数十息,小听的耳朵忽然像被什么极冷的东西烫了一下,整个身子在操控台上猛地弓起,毛都炸了开来。
它没叫,只是极快极重地在虚拟屏幕上画了一个大得几乎占满整屏的符号。
那是一个不断向外扩散的灰圈,灰圈里密密地叠着无数小点,像一团正在膨胀的蜂群。
韩立只扫了一眼,心头便像被一把冰锥轻轻抵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虫潮。
不是之前风暴眼里那种零散的寄生物,也不是刚才那层漫上来的灰雾。
是遮天蔽日、不计其数的一大片,从巨环北侧的碎晶带里涌出来,像一片被风掀起的灰黑色沙暴,铺天盖地朝四面八方卷去。
那数量,比他们之前遭遇的何止多了百倍。
“它们不是从外面来的。”莉娜的声音像从一道极窄的门缝里挤出来,又轻又急,“是从空间站内部出来的。巨环阴影里那几处沉降缝和旧舱室全在吐这些东西。它们早就在里面了,我们刚才等于是从它们头顶走了一遭。”
老铁在频道里低低地吸了口气,那声音像把牙根都咬酸了:“你是说,咱们一路都在它们窝里?”
莉娜没应,可答案已经明摆着。
韩立没有接话。
他全部心神都放在那虫潮涌出的方向。
灰雾才刚吞了星蝥两艘船,这会更多了,多到空间站北侧的星光全被遮暗了一截。
它们不像普通虫群那样乱涌,而是分成无数股灰柱,朝有能量反应的方向一根根地射去。
帝国舰队首当其冲,铁棘号刚顶上灰雾最浓处,虫潮便像被点燃了一般,从四面八方朝那艘主力舰扑去。
几艘哨舰反应极快,立刻成队后撤,边撤边放出干扰弹。
可那些干扰弹对虫潮几乎没有作用,反倒让更多灰柱转了向。
星蝥船队已经散得没个阵型,几艘梭子船像被猫撵的老鼠,在虫潮边缘东蹿西跳,可越蹿,虫群聚得越凶。
“看这架势,它们已经把帝国舰队当主餐了。”老铁低声道。
韩立仍没有大意。
他让混沌真童极轻地向外铺去,发现那些灰柱虽向帝国舰队扑去,却有十几股极细极淡的已朝三舰方向偏来。
它们像水流中突然伸出的触须,边探边退,似乎是被万流归宗号、晨星号、鲨鱼号压到极低的能量痕迹吸引了。
韩立知道不能再停。
虫潮越多,它们对能量的感知越灵,这种时候哪怕只是推进器多推半寸,都可能被它们锁死。
“走。北面贴着环底,沿碎片带打转,不要直冲。”他低喝一声,万流归宗号极轻极慢地动了。
晨星号和鲨鱼号紧随其后,三舰像三片极暗的叶子,在巨环投下的阴影里打着极小的弧线。
小听把两只耳朵分得极开,一面盯着虫潮主力,一面扫着三舰两侧。
它不时极快地用爪子补个小叉,韩立便跟着轻转一下舵。
三舰几乎没用什么动力,全靠姿态调整和环底暗流的余势向前漂。
那感觉像在深水里憋着一口气,贴着水底走。
每一次转向都极缓极稳,怕惊起一粒灰。
可还是出事了。
那十几股朝他们偏来的灰柱中,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像嗅到了鲨鱼号舰尾那组老旧推进器的热量。
它没声没息地贴过去,在鲨鱼号尾后极近处猛地一散,变成一张极薄的灰网,直朝舰尾罩去。
老铁几乎同时叫了出来:“老子船尾有东西!”
韩立没回头,小听已把位置标了过来。
他极快地对老铁说:“别加速,切掉那组推进器的能量,让船尾冷下去。”
老铁没问为什么,手起刀落,那组推进器的能量回路被他一拳砸断。
鲨鱼号舰尾极快地暗了下去。
灰网在离舰尾不过数尺的地方停了一瞬,像突然失去了目标,极不甘心地扭了扭,又慢慢收回去,重新汇入虫潮之中。
老铁屏到这时才呼出一口长气,嗓子都哑了:“差点让老子断尾。”
韩立低低“嗯”了一声,没空说多。
虫潮仍在扩大。
巨环北侧几处旧舱口像被挖开的蚁穴,灰流一股接一股朝外翻涌,把整座观测者空间站都裹进了一种极薄极密的灰黑色毛边里。
帝国舰队终于开了火。
铁棘号舷侧十几门近防炮同一瞬亮起,蓝色火线像梳子一样朝灰雾扫去。
炮火极亮,把整片虚空都映成了惨蓝。
韩立只扫了一眼便知道那没有用。
火线扫进虫潮里,像用烧红的铁棍捅进蜂群,炸开一片灰雾,却半点伤不到那些东西。
它们散开,绕开,然后沿着炮火口往里钻。
铁棘号四周的哨舰也开火了,阵型像炸了锅。
几艘船被虫潮裹住,舰体上的灯像被人拔了芯子,成片成片地黑下去。
“这样下去,铁棘号会把自己点成灯塔。”莉娜极轻地说。
她没看帝国舰队,只把星瞳转到了三舰前方。
那条被韩立选中的绕行线正穿过一片极薄的碎晶带。
虫潮暂时还没完全覆盖那里。
她说:“从前方的碎晶带切入,有二十息的窗口。再晚,虫潮东支会合上。我们现在这速度,刚好擦边。”
韩立极沉地“嗯”了一声,手上却仍把三舰压得极慢极慢。
他不敢快。
那些东西对能量的感知太敏,尤其是大船,万流归宗号只要快上一线,就可能在碎晶带前引来几十股灰柱。
他只能像一条在暗河里漂的木船,靠水流而不是靠桨。
小听会意,把耳朵更朝前伸去,像在给三人听出一条最安静的水路。
星蝥船队已经彻底乱了。
又有三艘梭子船被灰雾卷住,其中一艘在挣扎中引动了引擎,整艘船在极短时间内被灰流灌满,像一只被啃空的蝉壳,再没半点声息。
帝国铁棘号上的主炮也终于亮了,一道极粗极亮的蓝白色光柱从舰首射出,像一柄烧穿天幕的巨枪,直直扎进虫潮最浓处。
虫潮被轰出一个极大的空洞,灰雾在光柱边缘翻卷碎裂,像被烈日劈开的黑云。
可那空洞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
更多的灰柱从四面补上,像海水倒灌一样,把空处填得严严实实。
老铁在频道里喃喃了一句:“没用的。这些东西不是靠打得完的。”
韩立没回。
他只觉得那层灰潮像活的海,正在把所有人的声音都慢慢吞下去。
他收回目光,把三舰朝那处碎晶带引去。
风止之所还远,眼下他连喘气都得算着来。
可他知道,只有从这片铺天盖地的灰里走出去,才配谈下一步。
三舰仍在动着,极慢,极轻,像三粒就要被浪吞没的沙,在虫潮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