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仙镇以北二十里,清军大营,七月二十日,辰时。
多铎率主力两万抵达时,孔有德已经在营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七月的河南平原上,太阳刚升起来就毒辣得很,孔有德的甲胄里全是汗。
他远远看见北边官道上烟尘腾起,旗号遮天,马蹄声如潮水般涌来。
正白旗、镶白旗、正黄旗、镶黄旗、正红旗、镶红旗合计六旗兵马,加上蒙古骑兵,浩浩荡荡。
多铎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三十岁的豫亲王,身材不算高大,但骑在马上腰杆笔挺,下巴微微扬起。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亲兵,个个披甲执刀,杀气腾腾。
孔有德迎上去,单膝跪地:“末将孔有德,恭迎王爷。”
多铎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亲兵,看都没看孔有德,直接往大帐走。
孔有德跟上去,把这几日侦察的报告呈上。
多铎坐在大帐正中的虎皮椅上,先喝了一碗马奶子,然后展开孔有德画的汉军布防图。
“正面两道壕沟,鹿砦三层,大炮六门,燧发枪三排?”
多铎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就这些?”
孔有德点头:“正面火力极密。但两翼……”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
“左翼是开阔地,骑兵可展开。右翼有一条干涸河沟,可隐蔽接近。汉军两翼火器较少,主要靠长枪和刀盾。”
多铎盯着图看了半晌,把图往案上一拍。
“孔有德,你说汉军火器厉害。但你画的图,正面窄,纵深长。这是典型的防守阵型。守,就是怕死。马岳的兵再厉害,也是缩在壕沟里的乌龟。”
孔有德没有接话。
多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背对着孔有德:“传各旗佐领来。”
片刻后,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镶白旗、正红旗、镶红旗的佐领齐聚大帐。加上蒙古骑兵的千户,帐下站了十几个人。
多铎转过身,扫了一圈,开口。
“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击。”
帐中安静下来,只有多铎的声音在回荡。
“我分三路。”
他拿起令箭,逐一分派。
“第一路,正黄旗、镶黄旗骑兵三千,正面牵制。”
正黄旗佐领和镶黄旗佐领出列。
“你们的目标:
吸引汉军火器向正面射击,消耗其弹药。不许深入,冲到百步就退,退回来整顿,再冲。反复骚扰。”
正黄旗佐领问:
“王爷,冲到百步就退,那汉军火器打我们怎么办?”
多铎看他一眼:
“火器再快,也要换弹药。你冲一次,他打一轮。退回来,再冲,他又打一轮。冲三次,他的弹药就耗了一半。你死几百人,换他一半弹药,值。”
正黄旗佐领不再说话。
“第二路,正白旗、镶白旗骑兵四千,绕左翼迂回。”
正白旗佐领和镶白旗佐领出列。
“左翼是开阔地,骑兵可发挥机动优势。你们不要直接冲汉军左翼,先往更外面绕,绕到汉军侧后,从背后打。明白吗?”
正白旗佐领大声道:“明白!”
“第三路,正红旗、镶红旗骑兵三千,绕右翼迂回。”
正红旗佐领和镶红旗佐领出列。
“你们走右翼河沟。河沟隐蔽,但要小心汉军埋伏。到了河沟尽头,先派探马出沟侦察,确认安全再全队出沟。与左翼呼应,两面夹击。”
正红旗佐领点头:“末将明白。”
多铎放下令箭,目光扫过众人:
“正蓝旗、镶蓝旗及蒙古骑兵四千,作为总预备队,随我观战。哪边突破,就往哪边压。”
蒙古千户出列:“王爷,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汉军火器厉害,正面牵制的骑兵死伤必重。为何不集中全部骑兵,专攻一处?”
多铎冷笑:
“你懂什么。汉军正面窄,纵深长,全部压上去,挤成一团,他的火炮一炮下去死一片。我分三路,让他首尾不能相顾。正面牵制,两翼迂回,他火器再多,也挡不住三面挨打。”
蒙古千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退回了队列。
多铎放下令箭,加重语气:
“汉军的火器,你们都知道。但火器再快,也要换弹药。正面骑兵冲一次,退回来,再冲。冲三次,汉军火器就哑了。那时两翼同时压上,‘泉涌烟奔冲突而来’,他们挡不住。”
“还有,”多铎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佐领。
“汉军的炮是铁弹,打一发歇半天。你们冲的时候,不要挤成一团。散开,利用空隙突进。冲到壕沟前,下马步战,用弓箭压制汉军火器。谁先冲进汉军阵地,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各佐领眼中冒光。赏银千两,官升三级。这在八旗里是极高的赏格。多铎舍得下本,因为他知道,这一仗必须赢。
“还有,”多铎补充。
“汉军燧发枪快,但他们的兵少。正面只有九百支燧发枪,两翼更少。你们冲的时候,不要怕死人。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汉军火器打完一轮,需要时间装填。那个间隙,就是你们冲进去的机会。”
孔有德站在帐下,终于忍不住开口。
“王爷,末将以为,正面不宜反复冲。”
多铎看他,眼神不善:“你说什么?”
孔有德硬着头皮
:“王爷,汉军有大炮,射程远,威力大。正面骑兵冲得越猛,死伤越重。而且汉军的燧发枪射速极快,不是明军的火绳枪。末将前日试探,三百骑冲阵,三轮齐射下来,只回来一百一十七骑。那个间隙,几乎没有。”
多铎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打过几场火器仗?汉军的炮我见过,打一炮要歇半天。怕什么?”
“王爷,末将在明军时守过登州,见过红衣大炮。那炮打的是铁弹,一炮下去,一排人没了。而且汉军有燧发枪,比明军的火绳枪快得多。”
多铎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够了!”
帐中一静。
多铎站起来,走到孔有德面前。
他比孔有德矮半个头,但此刻眼神凌厉得像刀子。
“你怕死,就在后面待着。我八旗铁骑,不需要你来教怎么打仗。”
孔有德面色铁青,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帐中十几个佐领没人敢吭声,目光纷纷避开。多铎的脾气谁都知道,顶撞他,轻则鞭笞,重则革职。
多铎回到座位上,继续布置。
“正白旗、镶白旗。”
正白旗佐领出列:“在!”
“你们绕左翼,走开阔地。不要直接冲汉军左翼,先往更外面绕,绕到汉军侧后,从背后打。记住,动作要快。汉军火器转向慢,等他们把炮口调过来,你们已经冲进去了。”
“明白!”
“正红旗、镶红旗。”
正红旗佐领出列:“在!”
“你们走右翼河沟。河沟隐蔽,但要小心汉军埋伏。到了河沟尽头,先派探马出沟侦察,确认安全再全队出沟。与左翼呼应,两面夹击。”
“明白!”
多铎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孔有德。
“孔有德,你率前锋剩余人马,在正面牵制之后跟进。汉军正面若被冲乱,你立刻压上,扩大突破口。”
孔有德躬身:“末将遵命。”
散帐后,各佐领匆匆离去,帐中只剩多铎和几个亲兵。
多铎坐在虎皮椅上,展开舆图,手指在朱仙镇的位置上敲了敲。
“吴冲。”他自言自语,“你的火器再厉害,能挡得住我三面夹击吗?”
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但心情更好。两万八旗精锐,加上孔有德五千前锋,近三万人马。
他打过山海关,打过北京,打过李自成。他不信,一群汉人,能挡得住八旗铁骑。
孔有德回到自己的营帐,对心腹副将说:
“明日这一仗,正面的骑兵怕是回不来几个。王爷不肯听,我也没有办法。”
副将低声问:“将军,那咱们。”
孔有德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清军大营里各旗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磨刀的、喂马的、清点箭矢的,忙成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马汗和铁锈的味道。
“照令行事。”
孔有德终于开口,“但记住,前锋营不要冲在最前面。跟在正黄旗后面,见机行事。”
“若王爷怪罪呢?”
孔有德苦笑:“怪罪就怪罪。总比白白送死强。”
副将不再说话,转身去传令。
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是正白旗的探马回来了。
探马翻身下马,跑向多铎的中军帐。片刻后,中军帐里传出一声怒吼。
“什么?钱元出现在我们后方?”
孔有德心头一紧。钱元。马岳的麾下大将。他果然没猜错。汉军不是只守朱仙镇,还派了人绕后。
他快步走向中军帐。帐帘掀开,多铎站在舆图前,脸色铁青。旁边的正白旗佐领低着头,不敢说话。
“怎么回事?”孔有德问。
多铎指着舆图:“探马来报,钱元率万余人,从邓州向东北穿插,已经到了扶沟一带。距开封只有一百里。”
孔有德心里一沉。扶沟在开封东南,如果钱元继续北上,就能切断开封与朱仙镇之间的粮道。更可怕的是,如果钱元绕到清军背后……
“王爷,”孔有德说,“钱元这是要断我们的后路。若他继续北上,和朱仙镇汉军前后夹击。”
多铎猛地转头:“你怕了?”
“末将不是怕。末将是说如果明日正面强攻不下,钱元又截断粮道,我军就危险了。”
多铎盯着舆图看了很久。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终于,多铎开口:“传令正蓝旗、镶蓝旗及蒙古骑兵四千,明日不随我观战。改道北上,去扶沟方向阻截钱元。务必把他挡在开封以南。”
正蓝旗佐领出列:“末将遵命。”
多铎又看向孔有德:“你之前说的断粮道。钱元在做的,就是断我的粮道。我若不先解决他,明日正面就算打赢,也守不住朱仙镇。”
孔有德点头:“王爷明鉴。”
多铎重新坐下,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朱仙镇和扶沟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敲了敲扶沟的位置。
“明日,朱仙镇正面照打。但正蓝旗和镶蓝旗必须把钱元挡住。若挡不住。”他抬起头,眼神冷厉,“提头来见。”
正蓝旗佐领和镶蓝旗佐领齐声应诺。
孔有德走出中军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汉军大营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他站在营门口,看着南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两万八旗精锐,加上五千前锋,近三万人马。多铎分了三路攻正面,又分了两旗去挡钱元。听起来万无一失。
但孔有德想起莽古尔泰的话。三轮打完,还没跑出两百步。
两百步。火绳枪最多打完一轮的距离,燧发枪打了三轮。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朱仙镇的地形。两道壕沟,三层鹿砦,六门红衣大炮,三排燧发枪。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明日,”他对自己说,“明日就知道了。”
远处,汉军阵地上,李强正在做最后一遍检查。他蹲在红衣大炮旁边,用手摸着炮管,对炮手说:“明日听我令。不到百步,不开炮。到了百步,给我往死里打。”
炮手咧嘴一笑:“将军放心,保管让清虏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