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仙镇以北三十里,七月十五,卯时。
孔有德勒住马,抬手示意全军停止前进。
五千清军前锋在官道上列成三队,骑兵在前,步卒在后。
马蹄踏起的烟尘还没落下,探马已经从前方跑了回来。
“报!汉军前哨在五里外,约莫千把人,挖了壕沟,立了拒马。看旗号,是汉军。”
孔有德翻身下马,踩着官道上的浮土走了几步,蹲下身。
路面有新踩的马蹄印,还有车辙,看深度是运粮的车。
他站起来,对身边几个佐领说:
“全军下马,就地扎营。埋锅造饭,不许生明火。”
副将凑过来:
“将军,不直接打?”
孔有德摇头:
“先摸清虚实。汉军前哨只有千把人,马岳为什么只放这么点人在这里?要么是诱饵,要么是试探。不管哪种,都不能急。”
他派出三拨探马,每拨十骑,分头往正面和两翼侦察。
然后走进临时搭起的帐中,展开舆图。
半个时辰后,第一拨探马回来了。
“报!汉军前哨后面约十里,有大营。营盘扎得严整,旗号很多。营前有大片新翻的土,东西向,很长,像是挖了壕沟。”
孔有德皱眉:“多长?”
“看不太清。但肯定不止一道。”
第二拨探马回来。
“报!左翼是开阔地,可展开骑兵。右翼有一条干涸的河沟,深约三四尺,能隐蔽接近汉军侧翼。”
孔有德在地图上标注:“左翼开阔,右翼有河沟。”他想了想,问,“河沟有多宽?能并行几骑?”
“回将军,最宽处能并行四五骑,窄处只能过一骑。”
孔有德点头,继续标注。
第三拨探马回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报!前哨汉军约八百人,火器不多。看旗号和甲胄,确系汉军营。他们在阵地前设了拒马,但壕沟很浅,不像主力阵地。”
孔有德站起来,走到帐外。阳光刺眼,远处汉军前哨的方向能看到几面旗帜在风中晃动。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汉军营。”
他自言自语。
“对方这是用少量兵马当前哨,精锐在后头。这是拿汉军营当消耗品,试探我军的打法。”
副将问:“将军,打不打?”
孔有德没有立刻回答。
孔有德早年起家靠的就是火器,知晓火器厉害,但火器也有弱点。
装填慢,射速低,打完一轮要等。只要在装填间隙冲进去,火器就成了废铁。
但马岳的火器,到底是什么成色?明军的火绳枪,一分钟一发。汉军的呢?
“打一下。”
孔有德下令。
“三百骑,前出试探。不要深入,冲到百步就撤。看清楚汉军火器射速和密度。”
“末将明白。”
三百清骑翻身上马,从营中呼啸而出。
马蹄踏在干硬的土地上,烟尘腾起。三百骑散开成扇形,向汉军前哨压去。
冲在前面的都是老兵,骑术精湛,手里提着弓,箭袋挂在马侧。
汉军前哨阵地里,陈千户站在壕沟后面,看着清骑冲来。
他是系统兵出身,宝鸡时就跟着吴冲,打了六年仗。身边的百户低声问:
“千户,打不打?”
“打。
”陈千户毫不犹豫。
“但按预案来。稍作抵抗,撤。”
汉军前哨放了几枪。火枪“砰砰”响了,清骑冲到百步外停住
。几支箭射过来,钉在拒马和壕沟边的土里。汉军又放了几枪,然后掉头往后退。
三百清骑追了上来。
陈千户带着前哨退了一里多地,退到预设的第二道阵地。
这里挖了壕沟,布了拒马,两翼埋伏了更多的火枪兵。
他跳进壕沟,回头看了一眼清骑的距离——大约两百步。
“准备。”
他低声传令。
清骑追到阵地前。领头的佐领叫莽古尔泰,正白旗的牛录章京,打了十几年仗。
他冲到距离汉军阵地约一百五十步时,忽然觉得不对劲。
面前的汉军阵地太安静了。壕沟后面看不到人影,两翼也看不到旗帜。
他猛地勒马。
“停!”
但后面的骑兵已经冲上来了,惯性推着他往前又跑了十几步。
莽古尔泰大喊:
“散开!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翼燧发枪响了。
“砰砰砰砰砰砰——”
四百支燧发枪齐射,铅弹从两侧横扫过来。清骑猝不及防,当场倒下几十骑。人喊马嘶,血雾腾起。
冲在前面的十几骑直接被打成了筛子,马匹栽倒在地,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
莽古尔泰的反应极快。第一轮枪响的瞬间,他已经在拨马。
“退!快退!”
清骑训练有素,听到命令立刻散开,拨马回撤。但汉军燧发枪三段击持续输出。
第一排射完退后装弹,第二排上前射击。
前后不过几息时间,第二轮铅弹已经扫了过来。第三轮紧跟着覆盖了撤退中的清骑。
莽古尔泰伏在马背上,耳边全是弹丸呼啸的声音。
他身边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马匹嘶鸣着栽倒。
他的战马后腿中弹,差点把他甩出去。他拼命夹住马腹,催马狂奔。
跑出三百步后,枪声渐渐稀疏。
莽古尔泰勒马回头,身后跟着的骑兵稀稀拉拉。他喘着粗气清点。
去的时候三百骑,回来的不到一百二十骑。地上躺着的人马还在抽搐,伤马的嘶鸣声刺得人耳朵疼。
他咬了咬牙,催马回营。
孔有德站在营门口,看着逃回来的骑兵,脸色铁青。
这次因为多铎在上面节制兵马,他才能遥控指挥满八旗,但是满八旗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可没有他本部兵马那么听话。
莽古尔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将军,末将轻敌了。汉军火器,太快了。”
“多快?”
莽古尔泰喘着气:
“我们冲进去,第一轮枪响,我们还没跑出五十步,第二轮就响了。三轮打完,我们还没跑出两百步。”
孔有德沉默。火绳枪一分钟一发,打完一轮要等几十息。但汉军的三轮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不是火绳枪。”
他自言自语,“是燧发枪。”
他在明军时听过燧发枪,但只是传说
。据说欧洲有这种新式火枪,不用火绳,扣扳机就能打,射速是火绳枪的三四倍。
他没想到,马岳已经有了,还装备了这么多。
孔有德转身回帐,对传令兵说:
“飞报王爷!汉军火器犀利,燧发枪射速极快,建议主力到后再攻。前锋营就地扎营,多设拒马,防汉军夜袭。”
传令兵飞马往北去了。
孔有德坐在帐中,盯着舆图。
他拿起笔,给多铎写了一封详细的信。把试探的经过、汉军火器的表现、自己的判断,一一写清楚。
末了,他加上一句:
“王爷,末将以为,正面强攻,恐难奏效。宜先断其粮道,或从两翼迂回,避其火器锋芒。”
信送出去了。
“马岳。”孔有德轻声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马岳六年时间,从一个小村子,打到七省之地。
没有人知道马岳是怎么做到的,马岳崛起之时,孔有德先在登州,后投了满清,对马岳知之甚少。
远处,朱仙镇的汉军阵地上,李强正在检查最后一道壕沟的深度。
他直起腰,对身边的千户说:
“告诉吴将军,阵地布好了。清虏来多少,死多少。”
千户问:
“将军,清虏要是不来呢?”
李强笑了:
“会来的。多铎那个人,骄横得很。他一定会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往中军帐走去。身后,六门大炮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炮口朝北,对着开封的方向。
孔有德在帐中和衣躺下,却睡不着。他翻了个身,盯着帐顶。
莽古尔泰的话在脑子里转。三轮打完,还没跑出两百步。
两百步。火绳枪最多打完一轮的距离,燧发枪打了三轮。
“明日。”他喃喃。
“明日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