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浪没有急着开口。
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而是因为太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才不能第一个开口。
蒙塔纳也没有催。
这个即将继承一笔庞大家产的年轻人,从小就被训练出一种能力——等。
等别人先亮牌,等对手先露出破绽,等时机从青涩变成熟透。
徐浪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节奏。
他知道蒙塔纳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场面。
这种富家子弟,从会说话起就被当成继承人培养,每一顿饭都可能是课堂,每一次会面都可能是考试。
如果他一上来就把底牌摊在桌上,蒙塔纳只会做一件事——笑着听完,然后把他当成又一个来讨要好处的商人,客客气气地送走,转头就忘掉。
这不是徐浪想要的结果。
所以他没有急。
他和蒙塔纳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天气,红酒,京华的市容,美利坚的交通。
每一句话都轻飘飘的,像是水面上的落叶,碰一下就漂走了。
但徐浪的眼睛一直在观察。
他注意到蒙塔纳的坐姿从笔挺变得微微松弛,肩膀下沉了三公分,这是一个人从“应对”进入“交谈”的信号。
然后徐浪把身体往前倾了倾,脸上的笑容收起了大半,换上一副更认真的表情:
“蒙塔纳先生,相信以后,我们能有很多合作的机会。”
蒙塔纳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客气,我也很高兴认识徐先生这种爽快的大商人。”
他的用词很精准。“爽快的大商人”——这是一个标签,也是一个试探。
他在暗示徐浪:你说你是爽快人,那就让我看看你有多爽快。
徐浪听懂了。
他没有再绕。
他把酒杯放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下去了一度:
“实不相瞒,这次过来,是有一件事,想要跟蒙塔纳先生商量一下。”
蒙塔纳后背离开了沙发靠背。
他等了一个晚上,等的就是这句话。
徐浪的身份他不陌生。
京华那个十几亿人口的市场,任何人都不会忽视。
一个能在那种市场里站稳脚跟的人,不可能只是来跟他喝酒聊天的。
“我知道,贝斯特先生一直不希望你重归贝斯特家族,问鼎贝斯特财团理事长的位置。”
徐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一弯。
“不过,依我对蒙塔纳先生的了解,恐怕你早有心思了吧?”
蒙塔纳没有动。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出现多余的动作。
徐浪看到了。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紧不慢:
“我可是听说,为了应对下一届的理事长票选,蒙塔纳先生做了很多准备。可惜,前面的阻力太大。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一个蒙塔纳藏了很久的伤口里。
蒙塔纳的脸色沉了下去。
不是愤怒的那种沉,是被人揭开盖子之后的那种沉。
他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东方人。
他和他的父亲已经离开贝斯特财团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足够一个孩子长成大人,也足够让一段关系从疏远变成冰封。
他很小的时候,家里就和贝斯特家族不再往来了。
逢年过节没有电话,生日没有礼物,葬礼也没有通知。
他们被彻底地、干净地从那棵大树上剪了下来。
直到这两年,贝斯特财团连续几次投资失误,开始露出疲态。
而他父亲手里的生意却越做越大——三个财团,二十多家上市公司的大股东。
风水转了过来。
当年他父亲露出疲态,被逼着离开。
现在贝斯特财团露出疲态,如果他和他的父亲回去,那理事长的那把椅子,未必不能换一个人坐。
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
那把椅子现在坐着的人,和那些围在椅子旁边的人,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
蒙塔纳想起那些族亲的脸。
明面上,每一张脸都挂着笑,客气得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但私底下呢?
他记不清有多少次了。
车子在路上被人别停,酒店房间的门锁被人动过,食物里出现过不该出现的东西。
每一次都像是在他耳边低声说一句话——别回来。
而现在情况更糟了。
他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那些原本还躲在暗处的人,开始变得明目张胆。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老人走了,遗产就是最肥美的猎物。
贝斯特家族里那些流着同样血液的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
他们有律师,有族谱,有一万种办法把一个死人留下的东西瓜分干净。
而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蒙塔纳也变成死人。
所以他出门不敢开车,不敢走同一条路线,甚至不敢让同一个人送他到同一个地方。
他活得像一只被围猎的动物。
每一个夜晚躺在床上,他都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憋屈。
“徐先生。”
蒙塔纳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直地锁住徐浪。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稳。
但徐浪听得出来,这种稳是用力绷出来的。
“首先,你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徐浪竖起一根手指,“命保住了,才有资格谈以后。”
然后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你要用手里的东西去反击。京华有句老话,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有威胁到他们的能力,他们才会怕你。”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三根手指并排放在桌上:
“最后,你需要一些有分量的盟友。有了他们,你竞选理事长才更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