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原属部落,擅长什么?”
检查口前,一名负责登记的鳄鱼人军官头也不抬地问道。
“凯伦,灰蜥蜴人部落。擅长……使用长剑作战。”凯伦站在桌前,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军官停下手中的炭笔,抬眼打量了凯伦一番。
“现在不需要作战了,战争已经结束。”
军官的语气生硬而冰冷,“泽渊矿区二号坑,缺爆破工和运输工。
拿着牌子,回泽渊城外的集散地报到。”
“记住,牌子就是你的命。丢了牌子,领不到口粮。”
凯伦双手接过木牌,掌心微微出汗。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数万名同胞,正排着整齐的队伍,依次穿过那扇曾经象征着恐惧与逃亡的大门。
跨过大门,便是故土。
进入泥沼森林后,眼前的景象与他们离开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沿途,大片大片曾经因为未知污染而枯萎的毒藤被连根拔起。
原本狭窄泥泞的部落小道,被无数劳工用碎石和夯土拓宽成了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的宽阔土路。
空气中,再也闻不到那种因为腐烂尸体和绝望带来的死气沉沉。
取而代之的,是叮当作响的开凿声,是沉重的原木车轮碾压地面的嘎吱声,以及从各个矿区和集散点上空升腾而起的粗大烟柱。
“快看!那是什么?!”
走到一条宽阔的内河支流旁,队伍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河面上,十几艘吃水极深的巨型平底货船,正由上百头水系魔兽拖拽着,缓缓向北驶去。
船舱里,堆满了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水系魔晶,以及黑褐色的粗炼矿石。
矿石堆积如山,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色彩。
而在河岸两侧,密密麻麻的亚人劳工如同工蚁一般,正喊着整齐的号子,将一车车的矿石推向码头。
他们的鳞片上沾满了灰尘与泥水,汗水汇聚成溪流。
但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没有半点战败国奴隶的麻木与绝望。
反而透着一股极其纯粹的、充满了生机的狂热。
“干活!干活!把这船装满!”
码头上,一名督工挥舞着没有倒刺的皮鞭,在半空中抽出响亮的空爆,“装满这一船,上国的下一批口粮就到了!
今天晚上,凡是超额完成任务的,每人额外奖励一勺肉糊!”
“吼!”
劳工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推车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三分。
凯伦看着这一幕,心头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依稀记得,当时霜狼王战死的消息传回。
这些底层的平民是如何像无头苍蝇般在沼泽里乱窜,为了抢夺一块发霉的树皮大打出手,恐慌和绝望笼罩着每一寸土地。
但现在,不过短短几十天。
整个国家,四亿人口,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强行捏合成了一台结构精密、只懂得疯狂运转的巨型矿业机器。
没有迷茫,没有恐惧。
一切都在这套名为“劳动换取生存”的绝对秩序下,井井有条。
“走吧。”
凯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的激荡,对着身后的族人们招了手,“我们回家。”
三天后。
队伍终于抵达了联邦现在的心脏——泽渊城外围的灰岩矿区。
这是联邦最大的露天矿脉,也是凯伦和老木克等人的故乡。
矿区边缘,原本低矮破败的部落帐篷,已经被一排排整齐的木板房取代。
巨大的配给站前,飘荡着一股从未闻过的、极其浓郁的脂肪与碳水混合的香气。
刚一踏入生活区,一阵嘈杂的呼喊声便传了过来。
“大哥!大哥!”
一个浑身沾满绿色矿粉的年轻蜥蜴人,扔下手里的推车,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凯伦。
“加特!”
凯伦看着眼前这个壮实了不少的弟弟,眼眶微红。
另一边,老木克也被自己那开黑市的二弟死死抱住,哥布林兄弟俩抱头痛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加特抹了一把脸上的矿粉,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得极其灿烂,“快,快来!”
加特拉着凯伦,径直走到生活区的一处木桌前。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厚实防水油纸包裹的方形物体。
撕开油纸,里面是一块呈现出暗黄色、质地极其紧实的方形砖块。
“大哥,这就是传音石里说的‘黄砖’!华国大人们赐予的神粮!”
加特咽了口唾沫,将黄砖掰下一小块,塞进凯伦手里,“快尝尝!这东西吃一点就能顶一天,而且吃完浑身发热,力气大得能徒手掰断岩石!”
凯伦低头看着掌心里这块其貌不扬的东西。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混杂着麦香与某种合成香料的味道直冲鼻腔。
对于长年啃食腥臭生肉和苦涩水草的冷血亚人来说,这种经过现代工业极致压缩、充满高热量的食物,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
凯伦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咔嚓。”
质地有些硬,但随着唾液的浸润,黄砖在口腔内迅速化开。
极致的甜味!纯粹的盐分!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油脂香气!
轰!
仿佛有一道电流从舌尖直窜脑门。
凯伦的竖瞳猛地放大。
那种高热量食物入腹后带来的充实感,瞬间驱散了他连日来积累的疲惫与寒冷。
干瘪的胃袋开始疯狂蠕动,发出贪婪的轰鸣。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军官的矜持,大口大口地将剩下的黄砖塞进嘴里,连掉落在手心里的残渣都舔得干干净净。
“太好吃了……这真的是给我们吃的?”
凯伦咀嚼着,眼泪竟不自觉地顺着眼角滑落。
这比以前的食物都好吃。
不仅是他。
周围那些刚刚抵达的返乡者,在亲友的投喂下,品尝到“黄砖”和预制肉饼的刹那,全都陷入了疯狂的沉醉之中。
有人跪在地上,亲吻着包裹食物的油纸;有人激动得仰天长啸,宣泄着胸中的压抑。
没有挨过饿的人,永远无法理解饥饿带来的绝望。
而没有经历过绝望的人,也永远无法体会,一块能稳定提供生命能量的工业饼干,究竟拥有着怎样摧枯拉朽的征服力。
“大哥。”
加特看着狼吞虎咽的凯伦,语气中透着一股踏实与满足,“现在部落里没有贵族老爷抽税了。
只要拿着身份木牌去配给点领任务,挖一筐矿,就能换一块黄砖。挖得多,还能换这种带肉末的糊糊。”
“枯牙议长把那些不听话的、搞邪教的城主和祭司全都杀光了。”
加特指着远处高耸的矿山,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现在没人敢克扣我们的粮食。只要肯出力,就饿不死。”
凯伦吞下最后一口黄砖。
腹部传来的滚烫热流,让他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
老木克正和弟弟商量着怎么组建一支专门在矿区和配给点之间运送物资的驼兽车队。
那名断臂的鳄鱼人头目,已经用仅剩的右臂扛起了一把铁镐,在同族的带领下,大步走向了露天矿坑。
每一个返乡者的脸上,都褪去了荒原上的惶恐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安定。
战争失败了?
成为了华国附庸的廉价劳动力?
那又如何!
在绝对的生存保障与美味的食物面前,什么国家的尊严,什么种族的骄傲,全都是狗屁!
连迦鲁克帝国那些高高在上的兽人,都不能让他们每天吃饱饭,而遥远的华国做到了。
给他们这些处于饥荒和绝望的战败者,带来了新的安定与希望。
“走。”
凯伦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
他将腰间那柄代表着旧时代军官荣誉的铁剑解下,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铁堆里。
随后,他从旁边的一辆推车上,拿起了一把沉甸甸的十字镐。
钢铁的触感冰冷而坚硬,但在凯伦的手里,这柄用来挖掘矿石的工具,却比任何杀人的利剑都要让人感到踏实。
“大哥,你不休息一天吗?”加特愣了一下。
“休息什么?”
凯伦扛起十字镐,暗黄色的竖瞳中燃起熊熊的斗志,大步流星地朝着矿区深处走去。
“早点开工,多挖几筐。晚上,我要吃那种带肉的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