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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岩荒原,狂风裹挟着粗粝的沙石,宛若无数柄钝刀,无情地刮擦着地表。
原本向东逃亡的庞大队伍,此刻已经彻底调转方向,迎着刺骨的西风,向着幽鳞联邦的边境线艰难跋涉。
在队伍的最前方,蜥蜴人军官凯伦拄着一根风化的木棍,暗黄竖瞳死死盯着地平线尽头那抹逐渐浓郁的墨绿色。
那是泥沼森林的轮廓,是他们的故乡。
“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穿过这片碎石带!”
凯伦嘶哑着嗓子低吼。
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的鳞片失去了原本的光泽,边缘甚至因为严重缺水而干裂翻卷。
但这支队伍的速度,却比逃亡时快了整整一倍。
沿途,他们不断遇到其他同样接到“劝返令”而折返的流亡群体。
从最初的几千人,到现在的数万人。
鳄鱼人、蜥蜴人、蛙人、鱼人,不同种族、不同部落的冷血亚人汇聚成一条浩浩荡荡的浊流。
没有争吵,没有抢夺。
每个人都在透支着体力,迫切地想要印证传音石里那个宛若梦幻般的消息。
夜幕降临。
队伍在距离边境线不足五十里的干涸河床边扎营。
没有篝火,因为荒原上根本找不到多余的燃料。
数万名亚人只能几十个、上百个地挤在一起,依靠彼此微弱的体温抵御严寒。
河床避风的一角。
凯伦、哥布林商人老木克,以及途中汇合的一名断了左臂的鳄鱼人头目,正围坐在一块巨石下。
气氛沉闷而压抑。
越是靠近故乡,那种患得患失的惶恐感就越发强烈。
离开时,他们背负着战败的恐惧、对迦鲁克帝国报复的绝望,以及即将饿死的惨状。
如今虽然决定回去,但心底最深处,依旧藏着一丝对未知的疑虑。
“老木克,你弟弟今天还有传音过来吗?”
断臂鳄鱼人头目打破了沉默,仅剩的右臂死死抱着一块磨得发亮的圆石,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没有,低阶传音石早就魔力耗尽。”
老木克叹了口气,干瘪的手指摩挲着怀里的石块,“不过,最后一次通话是昨天早上。
他说联邦内部的混乱正在枯牙议长的镇压下,快速结束,华国的粮食也每天都在下发,粮食充足。”
“真有这么好的事?”
鳄鱼人头目咬了咬牙,粗糙的脸颊抽搐了几下,“我活了四十多年,被迦鲁克帝国征召打过十几次仗。
哪次破城,不是屠城抢粮?战败国的贱民,连被当做口粮的资格都没有。
那个叫华国的国家……真的就只让我们挖矿?”
凯伦用剑鞘拨弄着脚下的碎石,眼神深邃。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凯伦抬起头,环视四周一张张布满菜色、写满不安的脸庞。
“没有屠杀,没有奴役,甚至到现在为止,听说联邦境内连一个华国士兵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们只是送来了堆积如山的食物,然后要求我们付出体力去挖矿石和魔晶。”
“这不符合常理,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老木克愣了一下:“可怕?”
“对。”
凯伦深吸一口冷气,“这说明,在华国大人们的眼里,我们这四亿人口,甚至连让他们派兵镇压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拥有着我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恐怖财富。”
“你们想想,什么样的国家,能随手拿出千万吨的粮食,去换一堆不能吃、不能穿的矿石?”
一名年迈的鱼人祭司颤巍巍地凑过来,浑浊的眼球里闪烁着敬畏的光芒。
“会不会……华国其实是传说中的巨龙国度?
我听部落里的长者说过,只有纯血巨龙才喜欢收集闪闪发光的石头,而且他们可以不用吃肉,直接吞噬岩浆……”
“或者是掌握了某种炼金神迹的机械神明?”另一个年轻的蜥蜴人忍不住插嘴。
“他们的飞机是用钢铁打造的,比山还大,能发出撕裂天空的咆哮,血肉之躯怎么可能造出那种怪物?”
没有人去往恶毒的方向揣测。
不是因为他们天真,而是因为在极度的绝望与饥饿中,他们本能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并在心里不断地将其神圣化、合理化。
他们需要一个伟岸、仁慈且不可战胜的形象,来支撑他们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不管他们是什么。”
凯伦打断了这些离奇的猜测,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只要能给一口吃的,只要能让族人活下去。
别说是挖矿,就算让我去填火山口,我也认了。”
“总比像野狗一样死在这片荒原上强。”
话音刚落。
河床外围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几名负责外围警戒的蜥蜴人战士,架着一个浑身是血、几乎快要虚脱的蜥蜴人走了过来。
“头儿,我们在东边的沙丘背后发现了这个家伙。他快不行了。”
凯伦迅速起身。
他认得这家伙,这是逃亡队伍里另一个群体的向导,名叫巴克。
昨天他们还曾隔着十几里地遥遥相望,巴克所在的队伍有两千多人,全是装备精良的溃兵。
此刻的巴克,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灰色细小切口。
鲜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惊恐与癫狂之中。
“水……给点水……”巴克嘴唇翕动,声音微若蚊蝇。
老木克连忙掏出仅剩的半袋水,小心翼翼地凑到巴克嘴边。
几口水下肚,巴克浑浊的瞳孔渐渐聚焦。
当他看清围在身边的凯伦等人时,猛地一把抓住凯伦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鳞片里。
“全死了……全死了!”
巴克的身体剧烈颤抖,如同筛糠一般,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恐惧。
“谁死了?扎克他们呢?”鳄鱼人头目急忙追问。
扎克是那两千名溃兵的首领,实力极强。
“他们拒绝了劝返令……扎克说,宁愿去无尽海当雇佣兵,也不回联邦给华国当狗……”
巴克牙齿打颤,断断续续地回忆着那一幕宛若地狱般的场景。
“天黑的时候,我们在岩洞里休息。没有一点声音,连风都没有变化……然后,阴影里钻出了青色的鳞片。”
“幽鳞猎手!是幽鳞猎手!”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的所有亚人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发凉。
幽鳞猎手,那是直属于联邦最高议会的杀戮机器。
每一个都掌握着致命的拟态隐身天赋,是黑夜中真正的死神。
“整整两千人啊!”
巴克绝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不到半个时辰。没有正面交锋,全是割喉和刺穿心脏。扎克连其实力量都没来得及完全释放,就被切下了脑袋。”
“我因为去外面小解,趴在死人堆里装死,才逃过一劫。带队的猎手队长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他说,拒绝通牒者,叛国,就地格杀。”
死寂。
干涸的河床边,数万人的营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掐住了咽喉。
冷风刮过,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恐惧如毒蛇般噬咬着心脏,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浓烈庆幸。
幸好。
幸好他们听从了内心的呼唤,选择了遵从劝返令。
如果他们也像扎克那样自诩清高,此刻恐怕早就变成荒原上一具冰冷的无头尸体了。
“枯牙议长……来真的了。”
鳄鱼人头目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凯伦缓缓松开巴克的手,站直身体。
他的目光越过河床,看向西方那片深沉的夜幕。
“这不再是以前那个互相扯皮的部落联盟了。”
凯伦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彻骨的清醒,“华国给了枯牙无上的权力。现在的幽鳞联邦,要么绝对服从,老老实实去换粮食;要么,就是死。”
他们只能回去。
血淋淋的现实彻底斩断了他们对流亡生活的最后一丝幻想。
在这片残酷的大陆上,一个能提供食物的绝对秩序,远比虚无缥缈的自由重要一万倍。
次日一早。
泥沼森林边缘,巨木要塞。
这是幽鳞联邦东部最重要的一处边境关隘。
当凯伦带领着数万名衣衫褴褛的返乡者抵达要塞下方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要塞高耸的木墙上,不再是散漫的部落私兵。
一队队身披精钢重甲的蜥蜴人卫士,手持寒光闪烁的长矛,宛若钢铁雕像般矗立。
城门两侧,竖立着几十根粗壮的木桩。
木桩顶端,悬挂着一颗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有些因为风干而变得枯瘪,有些则还在滴着粘稠的黑血。
那是叛逃者和作乱者的下场。
要塞下方,设置了十几个宽敞的检查口。
没有粗暴的鞭打,没有贪婪的索贿。
重甲卫兵们机械而高效地核对着每一个返乡者的身份,并给他们发放一块代表合法平民身份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