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各大衙门的官员差役，看杨菁的眼神都冒光。
估计大家伙平日里看菩萨，最多也就是这个样子。
杨菁也颇能理解，眼下可是正经的门面工程，都要记录在册，呈递陛下御览。
这等时候若是出了事故，死个人，大家都落不了好。
那边老汉终于缓过气，咳得不行，牛大柱扶着他，满脸惶恐惊乱，语无伦次：“我，我，我不该吓唬你啊叔，你想说，咱就说，官爷，官爷，我叔冤啊！”
众差役：“……”
周成拼命忍住，没笑，躲在杨菁后面小声哼唧：“看看姜户曹的脸色，啧啧，他肯定后悔死了。”
杨菁：“……”
要不要看看你自己的脸色？
估计她的面色也不太行。
这会儿基本上所有人都一副死了八个老公、老婆的模样。
可再腹诽骂娘，那边乡亲们都看直了眼，乡老一脸的不知所措，老汉和那牛大柱一副要晕过去的模样，街面上好些人都在围观看热闹，他们也得认真正经地将老汉和牛大柱，请到前头坐下，好好听他们诉说冤屈。
两个人嘴巴上还挂着油，前襟上乱七八糟的都是污秽，味道也怪。
偏衙门里这些，愣是个个神色不露，言语间都是温柔抚慰。
周成心下叹气，小声和杨菁咬耳朵。
“以前我背地里老吐槽，觉得某些人本事没丁点，升官居然比我快，心里老大的不痛快。”
他倒也不至于说怀才不遇。
毕竟在谛听，他也算颇有长进，颇得上司看重的那一类，可某些人好像都不怎么干活，就凭着溜须拍马便能一路高升，着实让人不痛快。
可这会儿，他倒忽然觉得——人家能如此面面俱到，也是不容易啊。
一行人又哄又劝的，下头还送了热茶，点了安神的香，半晌，在牛大柱和那老汉那颠三倒四的话中，众人终于理清了事情。
这老汉叫牛二，算是牛大柱的远房族叔。
牛二今年五十岁，住在城西郊外五里的阳坡村，村中有七十余户百姓，虽说是杂姓村子，有牛，王，张三姓，可三家多为姻亲，平日也是亲如一家，乱世里算是共患难过来的。
前阵落雪，牛二家屋舍塌陷，因着他家条件最艰苦，朝廷发下的救济，便先给了他家。
也因着这个，此次乡老送牌匾，专门带了他一个。
本来一切好好的，结果半月前，牛二家忽然出了事。
出事的是他唯一的宝贝闺女。
牛二成亲晚，三十多才讨到个外地逃难来的老婆，老婆给他生了个闺女，没两年一病没了，他没再续弦，一人拉扯女儿长大。
去年牛二积劳成疾，生了很严重的病，家里没钱医治，他女儿小翠，就托父亲相熟的乡老帮忙介绍，自卖自身，把自己卖给了京里的大户——夏家。
夏家家主夏正，在前朝曾做太子舍人，如今改朝换代，他虽则侥幸没被问罪，但为人颇低调，如今自称道人，要炼丹修道，闭门谢客。
他家主母待下宽宥，仆妇丫鬟下人日子还算好过。
牛二在村里年纪不小，都是乡亲，乡老把他闺女小翠介绍到夏家做事，存的本是一份好心。
一开始，小翠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路选得不错。
她进了夏府，学了些规矩，因着长得只是比较周正，手脚麻利，性子也爽快，主母颇看好，就点了她到家主静修的百福园侍奉。
这夏正虽说是三十来岁的年纪，但饮食起居和老人似的，轻易不出门，她们这帮丫鬟仆妇，平日不过打扫打扫屋舍庭院，活不多，清净得很，并无太多勾心斗角的麻烦事。
主母还宽厚，给的月俸颇丰厚，很快小翠就攒到一笔银子，琢磨着至多一两年光景，攒下的银钱就够赎身。
她反而觉得，再多干两年，多攒点体己，待年纪到了再求去也无妨。
像丫鬟们平日聊天，说起彼此，也说年长的大丫头们到了年纪，有些和家里的小厮管事成亲，也有的求去，主母慈悲，一分钱赎身银都不要的，还给些嫁妆。
当然，那怎么也得是工作有些年头，在主母面前记过名，有体面的丫头。
小翠前一次放假，回家探她老父亲，还得意道：“我也不比旁人粗笨，认真办个几年差，肯定能混到些体面，到时赎身出来，招赘个女婿，生儿育女，给父亲养老。”
牛二每每琢磨他的孝顺女儿，都能高兴得喝二两黄汤子，连早前气闷自己身子无用，生病还要连累闺女到人家家里做奴婢的念头都淡了些。
毕竟女儿的气色挺好，人还长得丰盈些，显然这日子过得正经不错。
父女两个不久将来，能父女团圆，结果半月前，夏家出了事。
当家的夏正自杀身亡！
那会儿在百福园服侍的奴婢，全被主母迁怒，打了三十棍，轰出门去。
可怜风寒露重，小翠受了重刑，勉强支撑着回家，可不过两日便咽了气。
牛二简直是痛不欲生！
“小翠冤啊，小翠她冤！”
牛二捶胸顿足，哭得不能自已。
一众差役都没吭声。
户曹面上叹气，心里为难。
一来他不是法曹，再者，他就是法曹，又能如何？签了身契的奴婢，人家还不是当场打死，是打发出来回家才死，难不成还要人家偿命不成？说破天也没这般道理。
只大庭广众之下，把人家老人晾在这里，也不合适。
幸好今儿有谛听的人在。
户曹客客气气地看杨菁：“唉，这老人家也是可怜……不如就请杨文书带老人家回去细问一问，看夏家可否有什么说法？”
杨菁、周成：“……”
别说，这还真是谛听的管辖范围内的事。
户曹是个会说话的，三言两语，一通忽悠，安抚好了还抹眼泪的苦主，大体让这作秀活动体体面面地收了场。
杨菁和周成亲自送了牛二和牛大柱回去，一路上，牛二浑浑噩噩的，并未纠缠不休，只临到家，看着杨菁，声音颇有几分犹豫干涩：“……大户人家规矩重，可我女儿死前人都睁不开眼了，仍在喊冤，说不可能，不可能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