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志和沈若溪没有立刻去S-07，而是先回实验室做准备工作。
到了实验室，林远志把门反锁，拉上百叶窗，顺手将方琳给的U盘插进沈若溪的独立终端。
沈若溪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解压出一个标注着“行为数据”的文件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日志文件，每个文件对应一个标记携带者的编号。
“方琳把这三年的数据全抓下来了。”沈若溪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屏幕上弹出一排排柱状图和脑电波记录，“这里面有每个用户被标记激活时的具体生理反应。心率、皮肤电、前额叶皮层的血氧浓度，全部都有。”
林远志拉过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看着屏幕说：“方琳在邮件里说，标记的运作逻辑是情感参数校准。她当年就是因为发现这个规律，才被元医中枢踢出来的。”
沈若溪点开一个子文件夹，里面是一组临床试验报告。“这是方琳从系统里深挖出来的。三年前，远见基因打着情绪健康筛查的幌子，招募了两百个志愿者。一半有标记，一半没有。他们做了一个标准的‘独木桥道德困境’测试。”
“独木桥道德困境？”
“对。一列失控的电车即将撞死轨道上的五个人，你站在天桥上，身边有一个胖子。把他推下去，能挡住电车，救下那五个人。你推不推？”沈若溪一边说一边调出图表，“这是他们当时的脑电波监测对比结果。无标记的志愿者在做出决定时，前额叶皮层出现了剧烈的波形震荡。他们会有强烈的犹豫、负罪感和挣扎。但标记携带者……”
她指着屏幕下方那张波形图说道：“标记携带者在做决定时，前额叶的激活模式极稳定，波动极小。他们能在一秒内算出推胖子是最优解，然后立刻付之行动。没有犹豫，没有内耗。”
林远志盯着波形图，后背有些发凉。“所以他们变成了绝对理性的机器？”
“不。如果只是理性，那就和第六代一样了。”沈若溪继续说，“方琳在后台日志里找到了数据设计的原始意图。标记的作用是情感参数校准。简单来说，它会在你面临选择时，强行抹平情绪上的摩擦力。你依然有感情，但当需要你付出、需要你牺牲去救人时，那些害怕、自私、权衡利弊的本能波动会被标记瞬间压下去。它会让你觉得：‘去吧，这没什么，做该做的事。’”
“这看起来像是在助人为乐。”林远志说。
“表象是助人。”沈若溪点开另一张图表，上面标着红色的警告线，“但你看这些人的能量消耗数据。每次标记强制压平情绪波动，都会引发身体交感神经的剧烈反应。心跳加快、血压升高、糖皮质激素大量分泌。做完一件好事，就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普通人偶尔帮个忙，累一下就过去了。但如果一个人一天到晚都在被标记强制着做利他选择，他的身体就会像一台长期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
林远志一下想起了什么。“就像那只小鼠。一直待在角落里，不吃不喝，完全放弃了社会互动。”
“对。因为透支到了极限。”沈若溪敲击键盘，屏幕上的图表变成了柱状对比图。“你从急诊科拿回来的那几份病历，包括周老师妻子的数据，全都能对上。他们的心脏结构没有明显病变，是标记引发的过度代偿耗尽了心肌能量。方琳说，如果这种高频激活不停止，这些人的心功能会不可逆地衰败。”
林远志接过话说：“所以，造物主想要的情感数据，其实是人类在极致利他状态下的脑电波模式。远见基因觉得这能换取永生，就不管底下人的死活，拼命推广基因作物，往人体里写标记。”
“他们不是在推广作物。”沈若溪转过椅子，看着林远志，“方琳查到，所有的编辑作物只是载体的第一步。含硅钛元素的饮用水、空气净化器、甚至某些市售的感冒药里，都被加入过标记的片段。这是一张巨大的网，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
“方琳说今晚去S-07能拿到原始证据。”林远志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指向晚上九点，“陆恒给了一份外围安保图，但是地下室门的生物识别锁，需要我去开。”
沈若溪站起身，走到实验台旁边，打开一个金属柜，从里面拿出两个带有微型探头的头盔。“既然S-07是当年赵振邦藏元医中枢服务器的仓库，那里的电磁屏蔽肯定很强。戴上这个，脑电波数据可以离线记录。如果我们在地下室里出不来，外面的人通过备用频段也能看到我们发现了什么。”
林远志接过头盔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刚准备去拿外套，沈若溪忽然叫住了他。
“林远志。”
“嗯？”他回头。
沈若溪手里捏着那张脑电波对比图，犹豫了一下。“你知道标记把你的基因写进去，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让你在面对危险、面对需要爱的人时，不会犹豫。”她轻声说，“你一直是个很果断的人。做医生，做决定，从来没有拖泥带水。但有时候，那可能不是你的本性。是标记在替你做决定。”
林远志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看着沈若溪。
他想起在急诊科按压四十分钟后，手掌心那个和胎记一样的红印。
他想起当初决定查这件事，自己没有丝毫害怕。
他以为那是勇气，但现在……
“如果真的是标记在替我做决定。”林远志推开门，“那今晚，我要把这个决定权拿回来。”
沈若溪把头盔装进帆布包里，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出实验楼。
深秋的夜风灌进走廊，吹在脸上有些发凉。
林远志摸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加密短信。
“周老师，如果明天早上我没回医院，麻烦你把沈若溪实验室电脑里的数据，发给卫健委的老李。密码是实验室后门的编号。”
发完之后，他关机，把手机扔进包里，拉上拉链。“走吧。去永安街187号。”
两人的鞋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而在他们身后几百米远的街角，一辆黑色轿车悄悄的发动了。
车窗摇下一条缝，陆恒坐在驾驶座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们过去了。通知方琳，准备做切断。只要他们把S-07的数据带出来，立刻瘫痪远见基因的中央服务器。”